| 第一章 绣球胡同 除了月秋妈妈,云村的人都觉得月秋是个不一般的女孩。 月秋很小的时候就会唱戏,大段大段的豫剧,她从电视里听了,很快就能唱出来,一招一式,一唱一叹,模仿得惟妙惟肖。唱《穆桂英挂帅》,她就是威风凛凛的穆桂英;唱《花木兰从军》,转眼间又变成英姿飒爽的花木兰。 月秋的家乡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云村的村庄里。这里的人们,自古以来就居住在一起,房屋紧挨着房屋,村里有十来条胡同,每条胡同里整整齐齐地住着一二十户人家。每个胡同都有名字:棉花胡同、杨树胡同、烧鸡胡同……也不知这些朴素的名儿是谁取的,一个个憨厚得让人发笑。 月秋居住的那条胡同,名字还比较雅致:绣球胡同。 人们称村庄中间的那条宽阔的柏油路大道为“当街”。多年来延续下来的习惯,人们茶余饭后都喜欢往当街里站着,三五成群地说说笑笑。 也许是生活在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上的缘故,这儿的人们性格豁达开朗,举止粗放,性情却又豪爽幽默,几个人聚在一起,总有一个爱说爱笑爱逗乐的,常常妙语连珠,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这儿的人们,还特别爱听戏,爱唱戏。说起豫剧名段来,几乎人人都能随时来上一段儿。但大人们都说,还从没听过像月秋这么脆,这么亮的嗓音。 不止是会唱,月秋还善于表演。 三四岁的时候,她折来两根嫩绿的长柳枝,请太爷给她绑在两根羊角辫上,当穆桂英头上的花翎。再披上婴儿时期外婆送她的红披风,脚蹬刷了桐油的虎头鞋,手持一根细长的青竹竿,噔噔噔地踏着台步,一板一眼地边唱边表演骑马,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哎呀,这小妞妞真出奇呀!黄豆大点儿的小人儿,唱得这么好,演得这么灵,活脱脱一个小穆桂英啊!”金梦爷爷惊叹。 “这小妮儿天生一个唱戏的料子!以后登台,一准能红遍天下!”爱说爱笑的麦芽妈妈说。 月秋妈妈听了这话,脸色却沉了下来,手里一边麻利地择着菠菜,把那枯黄的叶子唰唰地揪下来,一边不冷不热地说:“现在谁还拿唱戏当个正经职业?小孩子唱着玩玩的,你们也当真!” “不是说三岁看老吗?”麦芽妈妈没意识到月秋妈妈的不快,仍然快言快语地说,“看你们月秋这么喜欢唱戏,说明和豫剧有缘,以后登台成了有名的角儿,你还不乐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去?” “你喜欢唱戏,咋不让麦芽唱去啊?” “麦芽又不是那块料,张开嗓子像乌鸦叫似的,哪登得了台啊?能把书读好就不错了!” “月秋也不指望唱戏吃饭啊!还是读好书,以后考个好大学是正经!” 那时月秋年纪还小,唱唱跳跳的,大家觉得新鲜好玩,妈妈虽然不支持,但也觉得是小孩子玩闹,由她去了。但等到月秋上小学后,妈妈发现她对唱戏还是那么入迷,就开始明确地表现出不高兴了。 除了做作业时,月秋比较安静,其他任何时候,她都喜欢哼着戏唱。麦芽妈妈有时听到月秋在唱戏,就会笑着说:“这些小孩儿中,月秋是过得最乐呵的了!不像金梦,爸妈都在外做生意,赚再多钱有啥用?一个孩子跟着爷爷在家,整天连顿好吃的都吃不上,馋得孩子跟猴子似的!” 这条名叫绣球的胡同里,住着月秋、麦芽、金梦三个同龄的孩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个班里上学。不过,家里的日子却大为不同。 麦芽的爸爸精明能干,在云镇上开着一家电器店,卖空调、冰箱、洗衣机等,生意红火得很。作为老板娘的麦芽妈妈不用操心赚钱的事,只要把麦芽、麦穗姐弟俩照顾好就行了,所以她也是云村最清闲自在的女人,常常磕着瓜子谈笑风生,说东家长道西家短,她可是一把好手。 金梦的爸爸妈妈也是好强的人,拼命似的和人比着,看谁日子过得更红火。他们常年在山东的一个小城做油炸生意,炸虾条、馓子、江米条等,每天炸货炸到深夜,第二天四点钟就要起床,赶到城里去摆摊卖。起早贪黑的,很不容易,一年之中,只有在过年才会回来几天。过了大年初五,急匆匆地带着家里的一些萝卜丝丸子、炸鱼块、鸡块等土特产,又赶回山东了,生怕耽误一天做生意。 “真是钻到钱眼里去啦!”麦芽妈妈提到金梦爸妈就直咂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两口子恨不得掰成七百三十天,天天卖虾条、江米条赚钱才好!要我说啊,这钱赚个多少才是个尽头啊?还是好好带孩子是正经。你看金梦,连个好好的饭都吃不上,可怜见儿的!” 金梦家只有一个爷爷,爸爸妈妈去做生意,他在家只能跟着爷爷过活。 爷爷不会做饭,不管荤素,都是胡乱搭配。他用洋葱炒过豆腐,用苦瓜炒过白菜,还用河蚌炒过空心菜,说起来让人笑掉大牙。连油盐酱醋也是一通乱放,别人端出来的炒蔬菜,绿是绿,白是白,紫是紫,红是红,他端出来的炒蔬菜,不管蔬菜本身是什么颜色,通通都是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没人敢尝他炒的菜味道到底如何。 金梦吃着这样的饭菜,瘦得像只小猴子。小孩子嘴巴哪有不馋的?他有时闻到别人家做了炖鸡、炸鱼等好菜,嗅着香味忍不住就到了这家。他是个机灵得出奇的孩子,到别人家后绝不流露出一副眼巴巴的馋嘴样子,而是立刻手勤脚快地干起活来,扫地、烧火、择菜,他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脸上又总带着天真快乐的笑容,哪个二大娘婶娘看到他,都会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再给他盛一碗好吃的。 久而久之,麦芽就给金梦取了个外号“闻香到”,讽刺他只要闻到香味,立刻就会马不停蹄地赶到。 月秋家的日子和麦芽、金梦家又有不同。 月秋的爸爸是云村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云村最有学问的人。他还有个被云村人视作高雅得了不得的爱好:喜欢写作。平时下了班,总是一头扎在书房里,不是看书、写作,就是练书法。他写得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字,云村没人比得上,每到过年,云村人家门上贴的春联和红色“福”字,都是他的手笔。 月秋爸爸除了上班、读书、写作、练字外,生活上的事情一概不管——有月秋妈妈呢,谁让他娶了个那么强势厉害的老婆呢? 月秋妈妈在云镇上开了一家有名的凉菜馆,她手脚麻利,凉菜做得极好。她开的凉菜馆以卖凉菜为主,每天做好的凉菜有几十种,那色彩绚丽的凉菜拼盘,素的有凉拌荆芥黄瓜丝、酸辣金针菇、雪花莲藕、酸甜海带丝、油泼老虎菜……荤的有红醋海蜇头、麻辣耳丝、香辣鸡翅、干切牛肉片、卤水鹅掌等,看一眼让人忍不住暗咽口水。 不知是不是爸妈都在身边的缘故,月秋各科成绩都是拔尖的,妈妈对她的未来寄予了极大希望,常常对爸爸悄悄说:“看金梦爸妈整天兴头头地忙着赚钱,其实他们的算盘都打错了!” “怎么打错了?他们家里的三层小楼不是已经盖起来了吗?” “哎呀,你还是老师呢,连这个都不明白?楼房盖得漂亮有什么用?孩子的教育才是最重要的!你看咱们月秋,成绩比他们都好,各方面发展得也好,可见有父母陪伴的成长多重要!”妈妈对于月秋的教育非常在意,甚至称得上是狂热,只要在手机上看到有关教育、亲子之类的内容,她必定会立刻点开,津津有味地一口气读完。 对于月秋,她当然管教得比其他家庭的孩子更严格。 第二章 戏迷 月秋坐在溪水边,水中静静地映出一张秀丽的小脸:皮肤白皙透亮,眉毛乌黑细长,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黑白分明。她凝神望着远处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溪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明媚的月亮在深蓝色的夜空中,荡漾起明亮的光芒,让人一看就很难忘。 月秋今年十岁,她性情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爱疯爱闹,闲下来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在云溪边坐着,悄悄地在心里唱戏。 在月秋生活的豫东平原上,豫剧几乎人人爱听,大多数人都能随口跟着哼几句,但对月秋来说,唱戏可不是随口哼哼这么简单,在她心里,这是一件很庄重、很严肃,又很温柔的事情。 月秋热爱唱戏,只要一听到戏曲,不管手里在忙些什么,一双耳朵先就着迷似的竖起来,手上干的活儿不知不觉停止了,连眼神也变得迷迷蒙蒙的,仿佛越过眼前白墙红楼顶的村庄,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方有什么呢? 她不知道。 月秋长到十岁,还没去过比县城更远一些的地方。 但从她听过的那些从古至今的戏曲里,月秋总能有滋有味地咀嚼到“远方”的趣味。 “《花木兰从军》《穆桂英挂帅》,那些了不起的女子,在古时候还能南征北战,驰骋疆场呢!”月秋常在心里想,“有一天,我也会到远方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溪水无声地奔流着,有风的时候,水波就像柔软的绸缎一般,一层一层地向岸边推进,卷起珠玉般的波浪。凝神细看,柳叶形的乌黑小鱼,透明的小虾,翠绿的水藻,灵活地在溪水中穿梭,仿佛水底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水晶宫。 月秋饶有兴趣地看着,看到柔软的绿色水藻,就不由得想:如果水藻是戏服上的飘带,在走上舞台的时候,一定会很飘逸、优美。 “搀我来……”一声喜气洋洋的豫剧唱腔《五世请缨》忽然响起,惊飞了落在溪水边野花上的一只蝴蝶。 月秋不禁笑起来,这是她和太爷的接头暗号。每个星期天的早上,她都会避开妈妈的注意,悄悄来到云溪边,等着太爷和她一起唱戏。 |
评论晒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