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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7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阳光灼热地炙烤着香樟街,烈阳下的万物都被晒得流失了色彩:路面成了死鱼眼珠一样的颜色,灰矮的房屋如同即将失光水分的菜叶,一片片软塌塌、灰扑扑地匍匐在路肩上。连一年四季都常青的香樟树叶也变得暗淡无光,像长出了白色的绒毛,远远看去整条街上的香樟树像一条长了白毛的绿豆糕。
若不是被成荫的香樟树遮住了,你会发现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偶尔的一丝热风吹来,香樟树树冠上的叶子摆动—下,香樟街寂寞得像一片废墟。没有听众,树上的蝉儿似乎也嘶疲了,一阵亢奋过后忽然有了间歇的歇晌,这让午睡的人们以及屋檐下、房阴处打盹的猫儿狗儿们有了片刻放松神经的时光,纷纷跌入沉沉的黑甜乡。
蝉的歌声唯有在码头那儿依然有一个小高潮。那里有香樟街上 的一棵大柳树,栖息在柳树上的数百只蝉依然可以凝聚起一个小和声。
虽然叫码头,但一只船也没有。如果码头有记忆的话,船只已经成为它遥远的回忆了。从前船来这儿靠岸,下了岸之后有数百级的台阶,一直通到街上。码头上曾经有一家茶馆,那会儿生意 兴旺,也 热闹,因为总有挑夫坐在那里等活儿,等着船只靠岸,给人卸货。他们大声地说话、聊天、打牌,像盛夏茂密的蝉声。码头衰落之后,挑夫们也消失了,连那家茶馆也关张了。唯有大柳树上的蝉依然年复一年地热闹,蝉声使人想起那些消失的旧日空气,想起那些挑夫,他们似乎变作了蝉,再次聚集在码头这里。
船的时代渐渐驶离了香樟街的河流,另一种交通工具——自行车霸占了香樟街。一辆辆自行车开始出现在香樟街的街头巷尾,丁零当啷的铃声,像机械的鸟儿发出的鸣叫,响彻香樟街。有人嫌台阶碍事,把台阶抹上了水泥,码头那儿便变成了一个大坡,只有河岸上还留有数十级台阶,供河岸边的人家洗衣服用。那是旧日船只辉煌时光的凭证。
码头消失了,但码头的名字依然保留了下来。一同保留下来的还有那棵大柳树。至少在女孩单红娇的记忆里,从她出生起,这棵大柳树就一直在那儿了。
柳树对面就是单红娇家的理发店,它的前身是那家热闹的茶馆。码头是理发店的代名词。香樟街的人每次去理发,在路上碰见人,问起来,总是说:“去码头理发。” 但其实,理发店有自己的名字,并且听上去有几分女性的娇柔,叫红娇理发店。红娇就是女孩的名字。
女孩单红娇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理发店的皮椅子上,黑皮椅有些年头了,已经被坐得有了裂纹,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物,像一头浓密的黑头发里长出了几根白头发。
红娇用手指抠了抠,抠下来一块皮质的碎片。头顶上的电风扇在飞快地转动着,把理发店燠热的空气搅动成一个温热的气涡。红娇把手举起来,风扇的风吹掉了指尖上的皮质碎片。
红娇似乎在等什么人。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在等谁,父亲去睡午觉了,她一个人独自看守理发店。尽管中午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人来理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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