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书蠹,肆虐长安。倾世文采,幻生奇花。我有斐然梦笔,凤采鸾章,抵不过拳拳赤子心,亦难报三春晖。空花现时,游子的四字“母亲,甚念”,是这世间*华美的文章。《谛听阁》打动我的,不是那一个个五彩争胜、流漫陆离的诡谲故事,而是那一个个小故事里淳朴至真的亲情、友情、爱情。——著名作家梨魄
“刺溜……”
“吧嗒吧嗒……”
明胤睁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爬了起来。他那种睡眼迷蒙的步态,如果有第二个人看到,只怕都会觉得他是在梦游。
在被月光笼罩的窗边,是一缸养得十分茂盛的荷花。那修长的花梗在月色中更加摇曳出几分说不出的风致。
“刺”的一声,一股水流从宽阔的荷叶下面喷了出来,正中明胤的脸。
明胤猛然被浇了个满头满脸,彻底清醒过来:“你干什么?!”
一片荷叶抖了抖,然后,一点点地歪向了一边,*后,是一条小小的长虫露出了圆溜溜的脑瓜。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明胤,尾巴还在身后吧嗒吧嗒地扑腾着。
“你……到底干啥呢?”明胤喃喃着,一把抹掉还满脸滴答的水珠子。
回答他的,是长虫迫不及待地从荷花缸里跃了出来,攀上了他的肩头。那骤然迫近的冰凉感觉,让明胤禁不住又抖了抖。侧身看去,长虫那覆盖全身的细密鳞片看得更加清楚了。每一片都流光溢彩,在月色下流转交织着难以捉摸的光华。
那种*初的冰凉感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撒娇气息的磨蹭。
“又不是猫……这种蹭蹭蹭的动作,你从哪里学来的啊……”睡意又慢慢弥漫上来,明胤软着舌头轻声抱怨。可是,他的指尖却已经回应般地缓缓拂过它的脊梁,从脑门,一直慢慢地滑到尾梢。这种带着浓厚爱抚意味的抚摸,让长虫更加高兴了,发出细细的“啾啾”声。
明胤戳戳它的脑门:“大半夜的,你还不睡?”
它缩了缩身体,又缩了缩,直到把自己缩成了密密匝匝的一小圈。
“冷?”明胤挠头。
它点点头。然后就往明胤单薄的夏衣袖子里钻。
大热天的,冷什么?你不要太没出息好不好?你一个长鳞片的冷血畜生竟然还怕什么冷!
明胤内心的吐槽随着睡意的再次浓厚终于停止。而长虫则是无声无息地从他的夏衣里钻出来,安安稳稳地,盘在了他的枕边。
明胤在梦中,梦到了非常美的荷花……
盛夏的阳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破窗而入。明胤看了看枕边的一摊水渍,明白那条长虫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荷花缸里。明胤一边揉着乱发,一边发誓,今天晚上无论它再怎么闹腾,也不管它了!
早晨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荒凉的庭院里,仿佛是直接将野外的风景切了一块在院中一般,庭院里*生机勃勃的,是夏季的瑾花,除此之外就是叫不出名字来的各种野草了。
走过那几乎要被野草湮灭了的小径,明胤出门了,他要去谛听阁帮工。嚼着两块干饼子,明胤急匆匆地奔了出去。在他身后,悬挂着明府牌匾的大宅门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中却无奈地透出了一份藏不住的寥落凋零。
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望着明胤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这破落的门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如果是十年前,有人告诉他正谏大夫明崇俨的宅邸会破败至此,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谁知道……转眼间明崇俨身亡,明氏一族虽然受到了皇家的照拂和安抚,却仿佛是沾染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晦气般,不可逆转地凋零下去。
人们纷纷传言:是明崇俨逆天而行,将子孙的运数全部拿来驭鬼邀宠,所以才导致家族败落……
传言是否真实已经无可考证,人们只知道,曾经客似云来的明家大宅,如今只剩下一个人,明崇俨的独子——明胤。
明胤正急匆匆地往帮工的古董店谛听阁赶。要知道,那个黑心老板陈游介可是个一等一的奸商,每次哪怕只迟了半炷香,他都会撩起袖子噼里啪啦地拨拉算盘,给他扣工钱。
明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终于一头冲进了店里。
陈游介难得没有奚落他是野猴子下山,只指了指屋角的水盆:“洗洗去去暑气吧。”
“很热吗?”明胤没什么感觉,虽然这一路跑过来实在辛苦,可也只是觉得口渴,流汗什么的还真没有。
陈游介的折扇正一下下徐徐地扇着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胤觉得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有一种陌生的尖锐。可是再看去的时候,他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口气,冷冷道:“不热?那正好,去把后堂柜子里的丝绢都搁在廊下透透气,生了虫就不好了。”
“我刚跑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呢。”明胤严肃地指控。今年十三岁的明胤,说起来也不算是小孩子了,可身高始终不算挺拔,此时他这个严肃指控的动作,衬上他尚未发育的身高,再加上一头乱发,真的是毫无威慑力。
陈游介“啪”的一声,一扇子就已经敲中了少年的脑门,不待少年“嗷”地叫出声,就慢条斯理地道:“今儿客人送过来的青梅酒,我正在井里冰着,原本打算送你一坛子去去暑气的……”
明胤立刻幡然醒悟:“我这就去晾丝绢!青梅酒……别忘了我那一坛!”
明胤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后堂的回廊间,陈游介的脸色仿佛骤然被那炙热的阳光打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面色再也看不分明了……
不觉得热……是吗?
夏天的阳光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炙热的。可是对于长虫来说,是抚慰得刚刚好的温暖。
不知不觉地,长虫从破败的回廊上,滑入了蔓草丛生的院子里。原本错落有致精心布局的庭院,现在早已经彻底被野草占领,再也看不出当初曾有过的风致。
长虫眯着眼睛,在一片早已经被太阳烘烤得倒伏的枯草上懒洋洋地打着盹。
等到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明胤的笑脸了吧?
阳光,真的是太舒服了……
舒服……
怎么回事?是乌云遮蔽了太阳吗?即使闭着眼睛,它也能感觉到,阳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夏天,除了炙热的太阳,还有不期而至的暴雨。长虫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撑开双眼。
出现在它眼前的,是一片浓黑的阴影。那是什么?乌云吗?长虫将头摇了摇,想让自己再多几分清醒。
可是,那片阴影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
尖锐的疼痛,立刻就从脖颈处传来!
转瞬,长虫震惊地发现,它竟然已经……腾空而起!它的身体被一双利爪紧紧地钳制着,擒离了地面!
十余年来在这个宅子里安稳度日的岁月,让它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天敌的存在!血,在它的脖颈上迅速地涌动漫延,透过被血丝模糊了的双眼,它看到的,是一只振翅高飞的猛禽!
不好!危险!
长虫迟钝的头脑中,终于响起了危机的警报。可是,从未经历过弱*强食考验的长虫,却是僵直了身体,不知道如何是好!
“长……长虫!”明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明胤!明胤回来了!
明胤在视线中,竟然变得这么小?!
我已经离开那个熟悉的庭院……这么远了吗?不好!我要跟明胤分开了!
不!!!
长虫开始拼命地挣扎!
它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只想从这利爪下找出一线生机!
可是,这猛禽显然比它想象得更加强大!猛禽没有料到自己会遭到如此持久而强硬的反抗,被它耗去大半力量,飞行的高度,越来越低……
突然,一个石块飞过了长虫身畔,是明胤,他在用石头投掷猛禽!
猛禽吃了一惊,急忙振翅高飞。它修长有力的双翼伸展开来,一下就又飞腾上了半空!明胤的石头,转眼就再也投不中它了!
我要被带走了!怎么办!
长虫从来没有如此焦急!而它对上的,是明胤同样焦急的双眸!
只见明胤突然转身冲入了屋内,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弓箭。
官宦子弟都要习得六艺,“射”作为其中之一,明胤也曾练习。可是,那些都随着明家的败落早已经成了过去。明胤早就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再摸过弓箭了。可是,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长虫成为蛇雕的美餐!
可是,那只蛇雕是如此凶猛,圆睁的怒目中散发着骇人的威仪。
自从小时候被乌鸦追着啄了半条街后,明胤对这种牙尖嘴利的扁毛畜生就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刚看到长虫被蛇雕擒住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瞬间的腿软。
可是……他不能放弃!
因为,那是长虫!
明胤的手指在颤抖着,他不知道,手中早已经箭羽脱落的箭是否还能发挥同样的功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拉动这张弓。他只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试一试!
在他回屋去拿弓箭的这一会儿,那抓住了长虫的猛禽已经越飞越高。而在炙热的阳光中,那个黑色的身影骤然变得带着一点恍惚的模糊。
弓弦,在一点点地嵌入皮*间,有割裂的感觉从指尖迅猛噬来。十指连心,接下来的每一分动作都是如此艰难。可是,他依然没有停止拉动弓弦的动作。湿润的指尖,到底是汗还是血,他并不去想。他只想做,现在、此刻,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因为,那个正处在危险中的,是长虫!
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仅剩的……全部。
“锵”的一声,箭离弦而去!
天和地在那一瞬间迅速地逆转着,长虫感觉到身体在急速地坠落。
当它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明胤用沾满了血迹的双手捧住它的笑脸。
那一刻,长虫突然如此肯定地确认,自己,是如此重要,如此被珍惜。它从来没有如此地感觉到幸福,所有那些在寥落的庭院里等待、在冰凉的水缸里期盼、在看不到尽头的时光里寂寞的日子,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满满地回报。它能听到,明胤心里的肯定: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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