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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承认,一个好的文学作品,照例会使人觉得在真美感觉以外,还有一种引人“向善”的力量。
我说的“向善”,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属于社会道德一方面“做好人”的理想,我指的是这个:读者从作品中接触了另外一种人生,从这种人生景象中有所启示,对“人生”或“生命”能做*深一层的理解。普通做好人的乡愿道德,社会虽异常需要,有许多简便方法工具可以利用,“上帝’’或“鬼神”,“青年会”或“新生活”,或对付他们的心,或对付他们的行为,都可望从那个“多数”方面产生效果。不必要文学来做。至于小说可做的事,却远比这个重大,也远比这个困难。如像生命的明悟,使一个人消极地从肉体爱憎取予,理解人的神性和魔性,如何相互为缘,并明白生命各种形式,扩大到个人生活经验以外,为任何书籍所无从企及。或积极地提示人,一个人不仅仅能平安生存即已足,尚必须在他的生存愿望中,有些**普通动物的打算,比饱食暖衣保全首领以终老*多一点的贪心或幻想,方能把生命引导到一个崇高理想上去。这种激发生命离开一个动物人生观,向抽象发展与追求的兴趣或意志,恰恰是人类一切进步的象征。这工作自然也就是人类*艰难伟大的工作。
推动或执行这个工作,文学作品实在比较别的东西*其相宜。若说得夸大一点,到近代,别的工具都已办不了时,唯有“小说”还能担当这种艰巨。原因简单而明白:小说既以人事为经纬,举凡机智的说教、梦幻的抒情,一切有关人类向上的抽象原则学说,无一不可以把它综合组织到一个故事发展中。印刷术的进步,交通工具的进步,既得到分布的便利,*便利的还是近千年来读者传统的习惯,即多数认识文字的人,从一个故事取得娱乐与教育的习惯,在中国还好好存在。加之用文学作品来耗费他个人剩余生命,取得人生教育,从近三十年来年轻学生方面说,在社会心理上即贤于博弈。所以在过去,《三国志》或《红楼梦》所有的成就,显然不是用别的工具可以如此简便完成的。
在当前,几个**作家在国民心理影响上,也不是什么做官的专家部长委员可办到的。在将来,一个文学作者若具有一种崇高人生理想,这理想希望它在读者生命中保有一种势力,将依然是件极其容易事情。用“小说”来代替“经典”,这种大胆看法,目前虽好像有点荒唐,却近于将来的事实。
这是我三年前对于小说的解释,说的虽只是“小说”,把它放在“短篇小说”上,似乎还说得通。这种看法也许你们会觉得可笑,是不是?不过真正可笑的还在后面,因为我个人还要从这个观点上来写三十年!二十年在中国历**,算不得一个数目,但在个人生命中,也就够瞧了。这种生命的投资,普通聪明人是不干的! 有人觉得好笑以外也许还要有点奇怪,即从我说这问题一点钟两点钟得来的印象,和你们事先所猜想到的,读十年书听十年讲记忆中所保留的,很可能都不大相合。说说完了,于是散会。散会以后,有的人还当作笑话,继续谈论下去,有的人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大南门,预备去看九点场电影,有的人说不定回到宿舍,还要骂骂“狗屁狗屁,岂有此理”。这样或那样,总而言之,是不可免的。过了三点钟后,这个问题所能引起的一点小小纷乱也差不多就完事了。这也就正和我所要说的题目相合,与一个“短篇小说”在读者生命中所占有的地位相合,讲的或写的,好些情形都差不多。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只那么一点,所要处理的,说他是作者人生的经验也好,是人生的感想也好,再不然,就说他是人生的梦也好。总之,作者所能保留到作品中的并不多,或者是一闪光,一个微笑,以及一瞥即成过去的小小悲剧,又或是一个人濒临生死边缘作的短期挣扎。不管它是什么,都必然受种种限制,受题材、文字以及读者听者那个“不同的心”所限制。所以看过或听过后,自然同样不久完事。不完事的或者是从这个问题的说明、表现方式上,见出作者一点语言文字的风格和性格,以及处理题材那点匠心独运的巧思,作品中所蕴蓄的人生感慨与人类爱。如果是讲演,连续到八次以上,从各个观点去说明的结果,或者能建设出一个明明朗朗的人生态度。如果是作品,一本书也不会给读者相同印象。至于听一回,看一篇,使对面的即能有会于心,保留一种深刻印象,对少数人言,即或办得到,对多数人言,是无可希望的! P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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