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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科尔曼从书店二楼的窗口望出去,楼下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他已死去多年的妻子。整个下午,他都在成排的书架间流连盘桓,把一本本旧书从头到尾匆匆翻阅一遍,看看书里有没有夹着纸条之类的东西,要是碰到折页或是画了线的词句,他也会停下来细细读上一读。
薇芙给他泡的茶搁在靠窗的桌子上,早已经摆冷了。大约三点,他随手拿起另一本书,《谁变了,谁死了》,书名看着有些眼熟,自己家里好像也曾有一本。书没有合紧,原来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黄色信纸,纸上印着极浅的蓝色横格线。
吉尔微颤着在那杯茶的旁边坐下来。他把书转了个方向,这样不必取出信纸就能看到上面写了什么。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在书里发现了什么东西,他都尽量让它们留在原处,从不轻易挪动位置。他举起书,连带那张信纸靠向布满雨痕的窗子。又是一封信,黑色的墨迹,手写而成。
他眯着眼仔细辨认写信的日期——一九九二年七月二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下面有他的名字,再往下便是信的正文,字体略小一些,写信的人并没有沿着信纸上的横格线书写,而是由着字行一路往下倾斜,看得出信写得十分仓促。
他拍拍胸口的衣袋,然后换了只手拿书,另一只手伸进内兜里,又摸了摸裤子两边的口袋,可是哪儿都没找着看书时戴的眼镜。他把书举得近些,又推远一点儿,直到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接着往窗口那儿靠了靠。四周光线很暗。天气预报说周六来袭的暴风雨提早了 。刚才在侏罗纪疯狂高尔夫球场边的停车场停车时,他看到大风卷起了一只塑料袋,它绕着霸王龙雕像抬起的前爪转个不停。那个大家伙像是下一秒就准备跨出铁栅栏,拎着袋子购物去了。吉尔沿着海滨人行道向书店走去,狂风从灰蒙蒙的海里抄起一股巨浪狠狠地砸向岸边,即便吉尔现在已经站在一堆旧书中,他依然能感到嘴唇上沾着海水的成腥味。
大雨敲打着窗棂。就在这一刻,他转身看向楼下狭窄的街道。
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正木然地盯着路面。
她穿着一件极不称身的长大衣,袖管外只露出一小截指尖,衣服的下摆几乎长及脚踝。密集的雨水和海浪拍岸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大衣,衣服显出一种乌糟糟的黄绿色,吉尔忽然想到小女儿弗洛拉肯定知道这种颜色的学名。女人抬起手,用手腕的外侧抹开了黏在脸上的一绺湿发,然后朝着书店转过身。这个动作对吉尔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猛地站直了,浑然不觉自己带翻了身边的那杯茶。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仰起一张心形的脸朝楼上看过来,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吉尔一下子认出了她。虽然面容沧桑了不少,但他知道他没有看错。是她。头发淋湿后颜色深了许多,发丝软塌塌地贴在额上,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滴。她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看着他,如同他们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目光中满含轻藐挑衅的意味。无论身在何处,他都忘不了这个眼神,还有这个女人。
英格丽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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