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宁肯,1959年生于北京,1983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二分院中文系,八十年代写诗,大学期间在《萌芽》发表诗歌处女作《积雪之梦》。1984年至1986年在西藏生活工作,“新散文”代表作家,代表作为西藏长篇散文《沉默的彼岸》。1998年开始长篇小说写作,现已出版《蒙面之城》《沉默之门》《环形山》《天·藏》《三个三重奏》。另有中短篇小说集《词与物》《维格拉姆》,散文集《说吧,西藏》《思想的烟斗》。获第二届、第四届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首届施耐庵文学奖,第四届《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第七届北京文学艺术奖,首届香港“红楼梦奖” 奖,《当代》2001年文学拉力赛总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首届美国纽曼文学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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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长街 一 简单地说,那一年我的胃出了点毛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打嗝,不停地打。开始我以为打打也就好了,后来发现成了毛病。现在我已不敢小看打嗝,包括别人打嗝。通常,偶尔打打也无所谓,但是要是连续打上两天,一个星期,十天半个月,事情就很麻烦。那时你可能已发不出声音,身体不断抽搐,拿不稳东西,拉断灯绳,写字总是出错。特别像我们做案头工作的人,抄抄写写,影响工作,好在那时我倒也用不着了。我陆续打了差不多有一年吧,到现在也不能说痊愈了。我记得开始的时候,我的嗝像别人一样响,直着嗓子,每隔三到四秒就失去控制一次。那时我们办公室的人你呼他应,大家彼此彼此,很有点郊外的田园景象。后来我的声音变小了,可能因为不怎么吃东西的缘故,很多时候就是一抽一抽,类似某种生病的小动物。我不能说像小狗,但的确看上去有点可怜。我叫李慢,我注意到人们不叫我李慢而叫我“慢”时声调有了变化,好像在叫一个自我陶醉或处于睡眠中的人,我觉得没道理。我确实在想一些心事,希望接到女友唐漓的电话,尽管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已近平零。
同事叫我“慢”我不予理会,不是没听见,我觉得只要不答应人们迟早会觉得无趣。凭什么呢?事实上我的症状是 轻的,至少听声音如此。当别人还在一片鹅叫时我差不多已无声无息,就是身体还有些抽搐而已。我注意一日三餐,进食很少,不吃有刺激的食物,以粥为主,辅以饼干,声音很快得到了控制。当然,我持续的时间长,这点我承认,但我仍不认为这是人们叫我“慢”的理由。
我们是一家不太规矩的小报,也不是特别不规矩,按照西方“新闻就是妇女、金钱和坏事”的标准,我们涉及了一点妇女,也就是有点西化的倾向而已。报社挂靠在一个部级单位,在地下室二层办公,那时已被勒令停刊,但我们依然坚持上班讨要一点善后费。现在我还记得大楼的模样,灰色调子,内向,建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显然考虑了战备要求。它有多层地下室,结实,甚至固执,面对现代花哨的新兴建筑,一点也没自卑感。地下室结构复杂,房间又高又深,接近天顶有一扇横窗,似乎从未打开过。反正自打我们搬进来一直没打开过,没人够得着。窗外是高墙风道,上面有水泥护栏,看上去像战争掩体。阳光有时会沿着风道或掩体折进地下室一点,尽管 短暂,仍可看作某种来自天堂的光亮。过去我甚至没注意到那点光亮,它极易被忽略。
闲着没事,人们打牌下棋聊天,传一些小道消息,我有时凑上去听一耳朵,但 多的时候我在一旁独自抽搐。
后来我觉得总得找点事干,于是开始打扫卫生。地下室空气不好,多年来基本没认真打扫过,到处是浮尘和废弃物,有些角落不能动,一动就有一股霉烟升起。灯是那种灰垢包裹的黄灯泡,多数已经坏了,少数勉强亮着。许多巨大错综的管道悬在上面,能听见低频的轰鸣,不时有水珠从上面滴落。我的动作 轻,怕影响别人,几乎类似小偷小摸,只是由于控制不住抽搐有时才会扬起一小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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