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延续了作者柳向春2017年所出《古艳遇》风格,视角独特,语言平实质朴,闲适清雅,所写内容多涉及古代文献考据和民国版本目录大家,与时下的“国学热”契合。
本书属“煮雨文丛”第四辑之一种。“煮雨文丛”第四辑延续了前三辑的风格,辑集谢其章、柳向春、艾俊川、胡从经等名家有文化含量的精文随笔,涉及书话、古籍、古画、古玩、文史、大学者等内容。这些著作文化气息浓厚,阅读轻松,是广受欢迎的闲雅之书。
徐森玉先生轶事
我生也晚,肯定是无缘领略过徐森玉先生的风采。不但如此,甚至在师友中,除了他的几位至亲之外,曾经亲闻森老謦欬的,也不过只有上海的沈津先生和苏州的沈燮元先生两位罢了。沈津先生大概有三五次,曾经对我提到过他的遗憾,他说:“六十年代初,他(徐森玉)有时会来上海图书馆,那时,汪庆正是森老的学生,也是秘书(后任上博副馆长,2006年不幸去世),每次来之前,就会打电话来通知,说‘森老要到上图,请顾馆长准备’。顾馆长即是顾师廷龙先生,我的老师。于是,我马上通知门口传达室,森老的汽车一到,马上告知我。森老的汽车是一种老式的小车,上海滩上很少有的,那个年代里,一般领导干部是没有专车的,森老是例外。上博在河南中路16号,上图在南京西路325号,都在黄浦区,小车一开,十分钟就到。所以,顾师即早早率潘师景郑、瞿师凤起先生、吴织和我马上出办公室,到三楼口的电梯旁列成一排恭候。不一会,楼下便会传来森老那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般的声音。森老胖胖的身驱,拄着拐杖,在我们的办公室不会待很久,一般也就半小时而已。但每次讲的是什么内容,全都不记得了。”所以,关于徐森老的故事,沈津先生也讲不出许多了。另一位曾与森老有过交往的,则是沈燮元先生。老沈先生是在一次电话中跟我偶然说起这事的。他说,他曾经在1952年作为苏南文管委的工作人员,陪同森老等人一起去苏州的西山游览过。而在游览的过程中,还曾发生过一件意外。因为与当地村委没有事前接洽,一行人被当地人怀疑来路不明,竟然在晚上被村民持渔*等物团团包围,历经盘查之后,确认并非当时尚存的湖匪,这才消除了误会。乍闻之下,我便觉得沈燮元先生所亲身经历的这事极有趣味,就撺掇他赶快写下来。可惜的是,老沈先生生性萧散疏旷,一生闲云野鹤,时至今日,我已催促了他好几次,他老人家总是说不急、不急。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却实在是无可怀疑的。因无论是沈燮元先生,还是我,手头都有当时游览的照片留存。不仅如此,当时偕同出游的,还有大名鼎鼎的顾颉刚先生。在顾先生的日记当中,对于这次苏州之行,其实也有比较详尽的记述:
十一月十二号星期三(九月廿五):森老、仲章自上海来。文管会同人邀至味雅晚餐……今晚同席:森玉先生、仲章、伯庸、予(以上客),何人骏、徐澐秋、沈燮元、朱犀园、彭功甫(以上主)。
十一月十三号星期四(九月廿六):七时,与森老、勤庐、仲章、燮元、李协和同上车,到胥门洋桥西山轮船码头,进茶点,八时上船……十时许到木渎,上岸,到石家饭店吃饭,晤石家元小姐。十一时上船。船出胥口,立船舷望太湖,风浪大,无他舟。到鼋山、后堡均小停。到镇夏上岸,步至包山寺,晤罗昌慧和尚,看《径山藏》。宿大云堂。睡后,村干部偕民兵来质问。
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五(九月廿七):六时起,游静善堂。回,吃粥……游寺内各部,看叶誉虎藏书、陈子清壁画松及寺内所藏书画。九时出,至灵佑观,入林屋洞。十时许,至镇夏饭。雇舟到石公,游归云洞,在禅院茶。上山至来鹤亭。下,至关帝殿、夕光洞,在石公石婆处照相。三时上船,返镇夏。以无代步,森老行缓,抵包山已天黑矣。在寺晚饭。饭后谈约一小时即眠。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六(九月廿八):六时起,即束装。森老、仲章乘小轮返苏……森老十余年前在昆明白龙潭跌坏一腿,数年前又在南京跌坏另一腿。昨去西山走路稍多,遂不克任。本拟游东山,今日只得分手矣。以极好游之人,竟不如愿,甚哉,老之可畏矣!
有意思的是,一般来说,这种乌龙事件偶然发生一次,也就罢了。可其实就在一年之前,徐森老竟然已经遭遇了一次类似的场景。2012年12月23日的《东方早报》之《上海书评》版中,发表了蒋炳昌先生的《亦师亦友郭若愚先生》一文,中间说起了他亲耳闻听于郭若愚先生的一桩趣闻。文中说道:“1950年森玉先生得知安徽寿县李家集出土了一批楚国青铜器,很有兴趣去考察,要亲自到当地去。1951年,徐森玉先生由谢稚柳、吕贞白和郭若愚诸先生陪同前往。为了保障此行安全,他们一行到蚌埠后,由蚌埠市政府派一名干部和三名武装警察沿途保护。行至寿县途中,当地民兵看到他们头戴瓜皮帽,身穿皮大衣,误以为是逃亡在外的地主恶霸,密切监视。当天晚上到了寿县,住进旅社后,由于在联系工作上稍有疏忽,跟当地的公安部门发生误会,而被搜查缴械、审问,后与上海有关部门联系后,才得以解决,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徐森老心情大坏,天明就起程折回申城。这件轶闻郭老告诉我有十余年,至今印象深刻。”这个事情,显然不假,不仅有蒋先生这篇对于当事人郭若愚的谈话的记录,郭若愚本人,在他的著作《落英缤纷:师友忆念集》中所收的《怀念文物工作的先驱者徐森玉先生》一文中也说:“1950年得知安徽寿县又有大批青铜器出土的消息,他(徐森玉)坚决要亲自去一趟。*后决定由谢稚柳、吕贞白和我三人陪同前往。为了保护森老的安全,我们到了蚌埠,再由蚌埠市派了一位干部和三名武警战士沿途保护。这次行动,因为在联系工作上稍有疏忽,在寿县和政府公安部门发生了一些小误会。”这里说的“小误会”,无疑指的就是上面蒋先生所说的这事。另外,在郑重先生的《谢稚柳系年录》中,也曾经记录到这件趣闻。为了落实消息来源,我曾特意致电郑先生询问,据他说,这事的经过,他是得自谢稚柳先生所言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两位当事人都曾有所记述的,其确切性是无疑的。
这两次事件,现在记述起来,颇觉有趣。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恐怕并非什么甜蜜的回忆。而其中反映出的那个年代的社会风貌,也实在值得我们留意。
原载于《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3年2月24日
柳向春,男,1973年8月生,陕西绥德县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现为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上海市文物鉴定委员会成员、上海市古籍保护中心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国索引学会理事、中国航海博物馆文物评审库专家。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献学、清代民国学术史、古籍版本目录学研究及文献整理工作,近年则主要致力于近代学人手札的整理与研究。著有《陈奂交游研究》、《笺边漫语》、《古艳遇》、《曲终雅声:熹平石经及拓片研究》,整理出版《宝礼堂宋本书目》、《文禄堂访书记》、《师友之贻:冒广生友朋书札》(合署)、《经学博采录》(合署)、《过云楼书画记·岳雪楼书画录》、《爱日精庐藏书志》、《积学斋藏书记》、《徐森玉文集》等,并发表相关论文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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