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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老妈子进来为伯伯倒痰盂,看见伯伯昨夜睡前躺在床里看的二册书落脱在痰盂旁边,就为他拾起来,放在停火桌上的酥糖包纸上。她误认这酥糖包纸是一册书,想为伯伯的东西归类。谁知伯伯的眼镜已被重重叠叠地遮盖了! 伯伯的眼睛近视得厉害,一起身,就要找眼镜戴。但他找了好久,不见眼镜。他不戴眼镜,一二尺外的东西也看不清楚,不得已,只好摸索地走到窗前来喊:“谁来替我找找眼镜!谁来替我找找眼镜看!”喊了两声,一朵痰涌上气管,几乎塞住了他的喉头。
他“阿狠”一声,又滑又咸的一朵浓痰填充了半口腔。他来不及回去找痰盂,用力一“呸”那朵痰就向窗外二丈多远的草地里飞。二男 要跟爸爸乘火车到外婆家去邀姆妈,刚才换好新衣新鞋,听见伯伯着急地喊人找眼镜,不及绕道回廊,就穿过草地,由近路赶来接应。伯伯不能看见他,他也不及让避伯伯的痰,那痰恰好落在他的新鞋的头上。浮萍大的浓绿色的一堆,牢牢地粘在他的玄色直贡呢新鞋的头上。他想嘁出:“啊呀,姆妈要骂了!”但他暂时不作声,暂时穿了这只绣花鞋,去替伯伯寻到了眼镜,然后去找老妈子商量办法。
老妈子蹲下去看看二男的鞋子,跳起来说:“咦!隔夜饭吐出了!拿到河里去洗,一刹时不会干。今天偏偏要去做客人,怎么办呢?”她仰起头一想,得意地说:“穿了哥哥的一双吧,大得真有限的。”二男就借穿了大男的新鞋子,跟着爸爸向火车站去。
二男穿着大男的鞋子在路上走,虽然略嫌宽些,却很舒服,好像赤脚似的。但当快步的时候,脚趾头须得使个劲儿,否则似有落脱之虞。幸而火车站就到,火车就来,二男上车坐定后,倒也不觉得什么。
他背着窗坐,回头望望窗外飞奔的景物,觉得异常新鲜。因为他是难得坐火车的。他屡屡回头,颈骨异常酸痛,不免扭过腰来,向着窗子跪在凳上,可以饱看一顿。
二男的爸爸买了一包卫生豆腐干,递给二男。这是火车上所特有的食物,在二男又觉得异常新鲜。火车窗沿有毛两寸阔,大可当小台子,娘舅新近送他的德国小洋刀又带在身边。他就拿出小洋刀来在这小台子上切卫生豆腐干吃。他把豆腐千切成细条,把刀搁在窗缘上,然后一条条地取食。享乐往往容易过去,不久洋刀旁边只剩下一条豆腐干。他拿了这 后的一条豆腐干,正想往嘴里送,一个肥大的旅客欲赴便所,在他背后擦过。二男的鞋子本已很宽,经他用力一擦,左脚上的鞋子就落地。二男立刻扭转腰来回复背窗而坐的姿势,同时俯下身去拾他的新鞋。正在这时候,坐在他前排上的旅客,遇到一个相识的人,连忙摸出香烟来请客。他的香烟簏子内只剩二枝香烟。他拿出了这两枝香烟,就把簏子丢在地上。一张画片从簏子里跌出,恰巧碰着俯身拾鞋的二男的视线。这使得他触目动心:因为二男费了半年多的心血,积受此类画片九十八张,再访二张,就成全套,可换脚踏车一辆。而目前地上的一张,正是这二张中之一!他先伸手拾了画片,然后拔上鞋子。他忘记了一切,热心地鉴赏这稀有的画片,热心地庆祝自己的幸运,又热心地把这事告诉他爸爸:“再积一张我可以有一辆脚踏车了!”“有了脚踏车我可以旅行了!”“爸爸以后常吃这种香烟!”正谈得起劲,不觉火车已到目的地,他们所坐的一节三等客车恰好停在车站的门口。
二男把他的德国小洋刀遗忘在火车中的窗缘上,跟着爸爸匆匆下车。P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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