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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人上庭了,法庭开始讯问证人。其中一个证人 是玛丝洛娃所在妓院的女掌班基塔耶娃。她说,玛丝 洛娃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受过教育,很有派头,是在 上流社会长大的人,会看法文书,并且从不撒野。卡 秋莎起初还一直瞧着女掌班,但后来忽然把目光转到 陪审员这边来,停留在涅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脸色变 得严肃,甚至是严厉了。在这两只严厉的眼睛中,有 一只是斜睨的。
涅赫留朵夫虽然提心吊胆,但是又不得不正视她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进裂的冰块和漫天 大雾,尤其是想起了将近早晨才升上来的弯弯的下弦 月,照着一个乌黑可怕的什么东西。此刻玛丝洛娃的 两只黑眼睛让他觉得寒冷而可怕。
“她认出我来了!”他暗想,把身子缩成一团, 仿佛在等待当头一棒。看着她那张曾经天真可爱,如 今却因饱经风霜变得让他吃惊的面孔,涅赫留朵夫心 里产生了悔恨,但他又不愿意承认。她并没有把他认 出来,而是平静地叹了一口气,转眼看着庭长。
涅赫留朵夫心中不禁释然了一些,盼望审讯早点 儿收场。这时候,他又是厌烦,又是不忍心,既想忘 记,又不断想起,内心起伏不定。
仿佛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审讯拖了很长时间。法 庭的调查、副检察官冗长的发言、辩护律师无力的结 结巴巴的措辞、庭长催眠曲似的总结、陪审员们激烈 的争论,一切显得那样嘈杂。***后,法庭终于宣判: 玛丝洛娃参与了毒死人命案,被剥夺一切公权,流放 到西伯利亚去服苦役四年。
听到这判决的一瞬间,涅赫留朵夫内心有一种卑 劣的感情在蠢蠢欲动。根据法庭审讯情况和他对她的 了解,他深信她没有罪,所以他原以为她会因为无罪 开释而留在城里——那样势必让他感到尴尬和不安。
如今这样判下来,让她去西伯利亚服苦役,就一笔勾 销了同她保持任何关系的可能性。
然而玛丝洛娃听完判决后,脸色涨得通红。
“我没罪,我没罪啊!”她忽然叫起来,声音响 得整个大厅都能够听见,“这是冤枉人,我根本没那 个心,连想都没想过。我说的是实话啊!”她说完, 就往长凳上一坐,放声大哭。
这哭喊声震荡着涅赫留朵夫的心灵。“不,不能 就这样了结了。”他**忘记了刚才那种卑劣的情感 ,悔恨自己在讨论案情时心不在焉,没有认真推敲, 以致造成错判。他决定去找律师法纳林,商谈给玛丝 洛娃的上诉事宜。
涅赫留朵夫跟法纳林说,他想把玛丝洛娃的案子 告到***高法院去,说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并且请法纳 林不要告诉别人是他在过问这件事。交代完后,他觉 得神清气爽,想散散心。这时,他想起了柯察金家的 午餐,于是便去赴约。
听差把涅赫留朵夫领进去,柯察金全家和客人们 早已在宽敞华丽的大厅里坐好了。老柯察金正在吃鱼 ,他小心地用假牙咀嚼着,抬起布满血丝的、看不出 眼皮的眼睛瞧着涅赫留朵夫,招呼他坐下。虽然涅赫 留朵夫已经同老柯察金很熟,但他仍然看老柯察金特 别不顺眼,尤其一听说此人的残忍性格,就感到厌恶 ——当初这个人在某一地区做长官的时候,常常下令 把人鞭笞一顿,甚至把人绞死。这样的人却一直有权 有势,并且官位高升。
他同所有的人都握了手,为迟到而抱歉,但他心 里特别不情愿做这件事。他饿坏了,一坐下就开始拼 命咀嚼,根本不理睬在座客人们的高调谈论。他本来 到这里是来散心的,因为这个家庭不但有豪华又优雅 的味道,并且有一种阿谀的亲热气氛总在无形中围绕 着他。不过***,不知怎的,这所房子里的一切都让 他厌恶,让他觉得特别不自然。
他讨厌在座客人们无休无止的争论和扯皮,讨厌 沙非亚公爵夫人的矫揉造作,尤其讨厌米西小姐公然 把他视作内心里天生***配的眼神和语气(她是多么迫 不及待地想嫁给他啊)——她巧妙地奉承跟她谈话的 每一个人,而且动辄就向涅赫留朵夫抛来一个暧昧的 眼神儿。涅赫留朵夫在心里一直嘟哝着:“她怎么不 害臊啊……” 他讨厌不得不跟她们一起周旋,讨厌目前的大家 **的他跟米西小姐的关系……往日他在这里感觉到 的文雅、奢华、和睦、舒适的感觉消失了。于是他匆 匆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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