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无力蔷薇卧晓枝(节选) 秦可卿是金陵十二正钗的*后一位,也是*早死去的一位。尽管小说中文字不多,但对这一形象的看法却纷纭复杂。这位秀外慧中的少妇,与警幻仙姑之妹可卿藕断丝连,扑朔迷离;在外貌上又兼有宝钗、黛玉之美。《红楼梦》在前十几回秦氏所活跃的时空中,与王熙凤相互映衬,从各个方面写其香艳,以及由美貌引起的风情韵事;也从各个方面写其心智,以及由思虑引起的致命伤痛。秦可卿形象的特点可用宋代秦观《春日》的一句诗来描述,即“无力蔷薇卧晓枝”。 可 卿 身 份 秦可卿是宁国府中贾蓉的媳妇,贾珍和尤氏的儿媳,贾敬的孙媳妇。从辈分上看,虽然不是直系,但她是贾母的重孙媳,小说强调说,可卿是贾母“重孙媳中*个得意之人”。 秦可卿出身寒门薄宦之家,是营缮郎秦业(也作“秦邦业”)的养女,是从育婴堂抱来的弃婴,弟弟秦钟是秦业的亲生儿子。小说第八回介绍:“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营缮郎是怎样的官职呢?清代官署中没有同名的设置,与之接近的有“营造司”和“营缮清吏司”,分属内务府和工部,主管修建工程。设郎中、员外郎等职务,分管各项事务。秦家的经济状况很不景气,秦钟要去贾府的私塾念书,父亲想给老师贾代儒送一点见面礼,还要“东拼西凑”,才“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尽管如此,秦可卿和秦钟的人品在贾府却深受赏识,“众人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喜欢”,但是他们毕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与贾府“这侯门公府之家”有着很大的差距。 关于秦可卿从养生堂抱来的问题,应属于作者构思上的考虑,目的是为了突出人物身世的可怜。这一点,可与香菱比较来看。小说第七回周瑞家的初见香菱,便笑着说:“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哪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小说第八回紧接着写了秦可卿被抱养的问题。《红楼梦》写了诸多值得悲悯的女子,襁褓中父母双亡的湘云,幼年丧母的黛玉,被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晴雯等,而*可叹的莫过于香菱、可卿之类不知父母是谁的女子了。作者首先写了香菱,香菱自己不知父母是谁,但读者是知道的。她曾是甄士隐夫妇的掌上明珠,只是不小心遗失了。而秦可卿来自养生堂,是被遗弃的婴儿,遗弃比遗失更可怜。所以,说香菱有秦可卿的“品格儿”,也暗含了二人身世遭遇的相似之处。同时,也说明秦可卿的可怜可叹是甚于香菱的。 秦氏嫁给贾蓉,是贾母*个得意的重孙媳。尽管家境相差悬殊,但这桩婚姻是符合贾母的择媳理想的。秦可卿在《红楼梦》中正式出场是在第五回。小说写宁府中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请荣府中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来赏花。书中特地强调:“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前来面请。”家宴之后,宝玉“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安排,“贾蓉之妻秦氏”便主动接管了此事。小说借贾母的所思所想,反映了秦氏在她心目中的 地位: 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重孙媳中*个得意之人”,可见秦可卿在贾府的人缘。虽出身于寒门薄宦之家,但她 “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从模样到性情,秦可卿作为*得意之人,都无与伦比。同时,秦可卿是贾母选择媳妇之理想的集中体现。小说第二十九回,张道士给宝玉提亲时曾说:“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从模样、聪明,到家庭的富贵与否,道士说得已十分周到。而贾母却只说:“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回顾前文,秦可卿是完全符合贾母标准的。然而,她也正是这一脱离现实的构想的牺牲品。封建时代的婚姻结构中,门当户对是一个刻度严明的坐标,尤其是贾府这样的公侯之家,一旦背离这个坐标,那“高攀”的人,需要付出很大代价,严重者甚至搭上一生的幸福。从表面上看,无论是婆媳关系,还是夫妻关系,可卿似乎都比凤姐的境遇融洽得多。她曾拉着凤姐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作为儿媳妇,被“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一样看待;作为妻子,她与丈夫相敬如宾到“从来没有红过脸儿”,这是令天下出嫁的女人望洋兴叹的事情。或许,凤姐听了可卿的幸福感言也会暗自产生一二分嫉妒。然而,正因如此,当秦氏的幸福在仓促间结束时,关于她的故事才更增添了悲剧感和震撼力。 所以,作者在塑造秦可卿形象时,为增加婚后的矛盾冲突,特意为她设置了一个与贾府的门第相差甚远的家庭出身,安排了一个恋风流而不读书的弟弟,也为她的命运悲剧埋下了伏笔。 …… 可 卿 之 才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是《三国演义》刘备三顾茅庐的情节中,孔明醒时所吟之诗,这里也可借来形容秦可卿。可卿房中墙壁上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秦太虚的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画面意在描写可卿春睡,表现她的睡态之美,同时也是在表现她的醒,写她在诸多《红楼梦》中人中属于先知先觉者。 作为侯门之媳,秦可卿*早感受到了“盛筵必散”的先兆,她是荣宁二府中*早居安思危的人,其预见能力集中反映在托梦之事上。秦可卿临终前,作者写她为贾家的事而死不瞑目,特向凤姐托梦。甲戌本第十三回回后,脂批写道: 秦可卿*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这条批语中的“史笔”,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即直笔和曲笔。史笔的本意指史官直言记叙历史的笔法,“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应属直笔。不过,中国古代的史学家常用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来写史,既写出历史真实又能远祸全身,因而,这种史笔便成了曲笔了。脂砚斋的批语中不乏对微言大义之春秋笔法的点评,如第四十五回在宝钗的正文“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处,庚辰本的夹批写道:“写针线下‘商议’二字,直将寡母训女多少温存活现在纸上。不写阿呆兄,已见阿呆兄终日醉饱优游,怒则吼,喜则跃,家务一概无闻之形景毕露矣。春秋笔法。”曹雪芹在褒扬宝钗孝顺的同时,让读者体悟到薛蟠的不孝,这种不写之写被脂砚斋视为“春秋笔法”,属于曲笔。再来看十三回的“史笔”,曹雪芹并非直接采用不写之写的方法,而是对“秦可卿*丧天香楼”的情节,先直陈后隐去。所以他的“史笔”,先是用的直笔,后来删去,则成了曲笔。正如同一回的眉批所云:“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对应的正文是:“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脂砚斋通过点评的方式提示了这段文字所隐含的家事和创作过程。史笔本应不虚美,不隐恶。但曹雪芹终因秦可卿“魂托”的善举,而隐去其“*丧”的丑行。将秦氏早亡的意义从惩恶改成了扬善。 究竟是哪两件“贾家后事”令批书人为之“感服”呢?秦可卿在临终时对凤姐说:“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在凤姐的询问下,秦氏道出了对于贾家来说是继往和开来的两件事: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这段嘱托可谓瞻前顾后,“四时祭祀”是对祖业的考虑,“家塾供给”是对后代的筹划。既有物质的储备,又有教育的构想。而且,她还想到了即使有抄没家产的那一天,“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即使有败落那一天,“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秦可卿的深谋远虑于此可见。脂砚斋提醒读者如此见解不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的,足见其对可卿的理解和认同。 可卿生前作者并没有给她很多的笔墨去表现其才干,但从她死后所得的口碑中可见一斑。可卿死时,贾珍的过度悲伤令举家起“疑心”是很自然的事。但贾珍含泪所说的那段话也反映出他对可卿才能的评价:“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小说写“哭的泪人一般”的贾珍对贾代儒说了这番话后,“又哭起来”。作为公公,这固然有荒唐的成分,但从他对凤姐的首肯来看,足见其对可卿的才能应该是认可的。知子莫如父,试看贾蓉后来“脏唐臭汉”的言行,便知“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的说法,并非夸张。可卿死后,宁府很快就续上了新的“蓉儿媳妇”,所以贾珍说“长房无人”的“人”不是常人,而是可以继业的人。冷静体会,贾珍的哭诉似乎并非以声色之徒的眼光去看可卿的。 凤姐与秦可卿,因才情相当而情投意合。秦可卿病时,凤姐几次“眼圈儿红”,*次“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第二次写“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小说中写凤姐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她很少为别人流泪,而可卿是多次让她动容的人。秦可卿死后,她到灵前“放声大哭”,清代王希廉《护花主人评》曰:“凤姐灵前大哭,是真哭不是假哭。秦氏灵动聪明,是凤姐知心,其情亦大略相似。惺惺惜惺惺,安得不恸?”这里的“惺惺惜惺惺”,较为形象地道出了二人有一样的才干、一样受宠,又互相欣赏,但凤姐未必是可卿真正的“知心”。因为秦可卿有寒门的志向,以及对侯门的忧患,这些都是凤姐所无法理解的。正因为她不是“安富尊荣坐享人”,所以她比身为贵胄又爱慕虚荣的王熙凤想得更多,看得更远。可卿早丧情节有着重要的艺术效果。作者似乎对秦可卿的形象没有贬责,反而多有称赞,但又为什么安排她过早地死去呢?这恐怕出于表现主题、塑造人物等多方面的艺术构思。从文本来看,《好了歌》的注释,其实是在强调盛衰变幻的寓意。从评论来看,清代评点家在论及《红楼梦》主旨的时候,不少人谈到“盛衰”问题。秦可卿之死,作者集中笔墨,一石数鸟——以葬礼描写贾府的*兴盛和富贵,以贾敬的冷漠反映富而不教的隐患,以凤姐的协理反映贾门后继乏人的危机。 首先,表现“烈火烹油”的富贵。“烈火烹油”是第十三回可卿托梦中的话:“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可卿指的是“不日”元春被封为贵妃,进而省亲之事。诚然,元妃省亲是一件大喜事,而可卿之丧那四十九日间“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的景象,同样也体现了一种“鲜花着锦之盛”。从第十三回到第十八回仅隔五回的篇幅中,作者紧锣密鼓地借宁府之丧和荣府之喜这一白一红两件大事,用铺张而奢华的笔墨,描绘了宁荣二府的繁盛。所以,写秦可卿丧事的意义是十分重要的。 王希廉《护花主人评》曰:“秦氏死后,不写贾蓉悼亡,单写贾珍痛媳,又必觅好棺木,必欲封诰。僧道推荐忏,开丧送灵柩,盛无以加,皆是作者深文。”可知清代评点家已看到作者在贾珍的种种反常之举中所蕴含的“深文”,即是在表现“盛无以加”。脂砚斋曾在置办棺木情节的正文上面,写有眉批:“写个个皆知,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壸奥。”这里我们仅从“必觅好棺木,必欲封诰”两件事上,和《金瓶梅》中的相关描写加以对比。 在《金瓶梅》第六十三回李瓶儿的丧事场面描写中,并没有渲染棺木的板材,而是强调西门庆一定要在棺材内放置金银财物。小说写道: 西门庆交吴月娘,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四角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依着花子由说:“姐夫倒不消安他在里面。金银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远之居。”西门庆不肯,安放如故。放下一七星板,阁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丁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 相比之下,秦可卿的棺木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来历不凡。小说写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向他推荐了上好的棺木: “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 尽管像花子由劝西门庆一样,贾政也劝贾珍:“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但小说写“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于是秦氏就享用了这尊贵的棺木。 此外,《金瓶梅》还有西门庆为李瓶儿“铭旌”的写法煞费苦心: 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杜中书道:“说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温秀才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 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 明清时妇女根据丈夫或子孙的官职品级受封赠,“恭人”是四品官的妻子。因为李瓶儿是西门庆的妾,所以不能享受正夫人的封赠。与《金瓶梅》情理之中的叙述所不同的是,秦可卿虽然享受了“恭人”的诰封,但贾珍的操作却是超乎情理的。《红楼梦》中写“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于是不惜一千二百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这样,秦可卿的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而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其实,按例而言五品官的妻子应叫“宜人”,所以即使按贾蓉捐来的品级,秦氏也只能称“宜人”,这里还是为了体面,而在旗幡、灵牌上将品级提高了一级。贾珍如此费心,要表现的不仅仅是可卿的风光,更要显示贾门的尊贵。两相比较,李瓶儿之死,写西门庆所体现出的是富有和实情,而可卿的葬礼上,写贾珍时作者极力要表现的是尊贵和虚荣。 其次,表现“富而不教”的隐患。清代周春在《红楼梦约评》中指出,“贾氏之弊,总在富而不教。”小说写贾珍的荒唐,也含蓄地指责了贾敬的失职。第十三回写:“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儿媳之死,“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甲戌本的脂批评价说:“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而真丧了考妣的时候,他又是如何料理的呢?第六十三回写了两个情节,即“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和“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宝玉的生日宴会上,群芳齐聚。而贾敬去世,只有尤氏一人理丧事。一喜一忧,一热一冷,对比鲜明而又发人深省。《红楼梦》叙事常考虑到对比,贾敬的葬礼,近者,可以和宝玉的寿宴对比;远者,则与前五十回发生在宁府中的可卿葬礼遥相呼应。可卿的丧事,对棺木、灵位、治丧人都有精心的考虑,贾敬就似乎简化了许多。就棺木而言,贾敬的“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就排场而言,两者更有天壤之别。第十四回,作者用极为铺张扬厉的笔调描写了可卿的葬礼,渲染其富豪与显贵,祭奠的规格之高贵和阵容之浩大在书中是*的。规格之高贵,如送殡的有五位国公之孙和不可枚数的王孙公子。小说写道: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 这“八公”中,除了宁国公和荣国公,脂批暗示,这“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无非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比附,而六国公的姓名其实是十二支,即十二属相的游戏之笔。甲戌本第十四回的回前评指出: 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折(拆)卯字。彪折(拆)虎子(字),寅字寓焉。陈即辰。翼火为蛇,巳字寓焉。马,午也。魁折(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侯、猴同音,申也。晓鸣,鸡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回(曰)守业,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谓十二支寓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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