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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床边的血迹
从学校出来，庄树就锁着眉，大大的脑袋低垂着，被夏日的阳光一泼，就像一只蔫茄子挂在枝节上。
“嘿，恭喜你呀！”学习委员赵小枝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脸笑，在烈日下特别晃眼，“这次咱们班就你和我考上了实验中学，等开学了，我们争取分在一个班，说不定还能成为同桌呢！”
庄树勉强抬起头，哦了一声，有气无力、严重缺水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高兴呀？”赵小枝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脸，好像要从那些孔孔眼眼中找出病虫害。
庄树连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啊……我，我只是，感觉有些饿……可能是，没吃早饭吧！”
“哦，那就赶紧回家吃东西吧！”赵小枝举起右手，轻快地摇动两下，“我得走了，拜拜！”然后，她向路边停靠的一辆黑色小轿车跑去，马尾辫在身后摆动得特别欢实，真是好看。
庄树不敢往前走了，钻进马路边一团树荫下，望着小轿车慢慢爬动，屁股喷烟，上了马路，渐渐加速，一眨眼就融进了车流，就像一颗石子扔到河滩上，再也找不到了。
庄树松了一口气，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法国梧桐的树荫明明暗暗，有一种走在夜里的错觉。这倒有利于他放松心情，再次回味刚才的一幕。
班主任黄老师单独叫他去办公室，非常骄傲地宣布，他已经被实验中学录取了。他当然也非常高兴，虽然没有跳起来，但还是抬起头欣喜地盯着老师，眼里的光彩足以透露心底的惊喜。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不过，老师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眼光顿时黯淡——就读实验中学，得交三万块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
庄树知道自己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在这座城市，有一座挨一座的高楼，一个接一个的小区，他们家却一直租住在一条破烂的巷道里。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爸爸是送快递的，每天骑着摩托车满世界飞，他常念叨着：“时间就是金钱，要分秒必争，等攒够了钱，就回乡下去过安逸日子。”
妈妈在中百仓储卖东西，她的时间和金钱都是固定的，就那么些。她说，她这辈子就是跟着爸爸，他到哪儿，她就到哪儿。
爸妈平时总是省吃俭用，衣服从来不到商场里去买，而是到小商品市场里挑选*便宜的。庄树穿着新衣服去上学，本来挺骄傲的，可同学们一眼就认出这是地摊货，就在背后嘲笑他，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地摊货。
庄树会伤心一阵子，但从不敢回家提起这种事，因为爸爸在*毒的日头下面晒得嘴巴起泡，都没舍得买过一瓶纯净水。他总是用一个大杯子装满白开水，喝完了，就忍着。
三万块钱对于赵小枝，可以说是小菜一碟。据说她爸爸是很有名的医生，妈妈是国家公务员，每天各自开着一辆小车出门。再说了，能考进实验中学，是每一个小学毕业生的梦想，这三万块钱是必交的，多少人想交还没有资格呢！所以，赵小枝的爸妈一定会满脸骄傲地交出这笔钱。
树荫走完了，庄树不敢再胡思乱想了。他横穿过一条马路，就钻进了灰扑扑的小巷子。太阳已经偏西，还是晒得他头皮疼。他又小跑一阵，进了小巷子的阴影里，才放慢脚步。从小生活在这里，只要一进巷子口，他总能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似有似无，说不清道不明。他讨厌这种味道，但又忍不住会深吸两下鼻子，就像要把一个恶魔的脸看清楚一样。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从乡下进城的人，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干着各式各样的活计，养活着一家老小。有的住一阵子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一直住在这里，直到老死。但无论是谁，无论怎么熬，也成不了城里人的模样。
“怎么才回来呀？”庄树吓了一跳，顺着声音望去，在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老婆婆。她骨瘦如柴，头发蓬乱，常常在地上捡东西吃，人们都骂她是神经病。此刻，她的眼睛正闪着亮光，直直地盯着庄树。
从庄树记事起，老婆婆就是这个样子，但她从不说话，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巴呢。庄树还是*次听到她说话，吓得心都快飞出来了，抬起脚就向前跑。
庄树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看见门是虚掩着的。这会儿家里有人了，这是少有的事，因为爸妈每天总是早出晚归。他心底有些喜悦，但更多的是担忧——怎么开口说那三万块钱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伸头望望，却不见人影。他跨进去，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还是没有人回应。
屋子不大，再往里走就是睡觉的地方了。他一眼就看见床上非常零乱，像是被谁翻腾过的。他心里一惊：小偷？不对呀，能偷什么呢？他自己都看不出屋里有什么值钱的。
他壮着胆子来到床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床边上竟然有一大摊血！
他浑身一抖，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向外逃。好像那不是血，而是一条野狗，正向他扑过来。
他一口气跑到巷子口，脸色苍白，浑身乱抖，就缓步歇息一下。
“你爸，医院，快去！”疯婆婆还是蹲在墙角，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古怪，就像是巫婆在念咒语。
庄树紧张地盯着她，绕过去，向大街飞跑。他真的像中了魔咒，没有选择，只能向医院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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