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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沿着池沼边的一条小路,走向森林深处 一座古坟似的圆丘。忽然,林间响起山白竹的摩戛之 声。躺在树林深处一小片草地上的学生,欠起身子瞧 着这里。他们两人是我不熟悉的高年级学生。他们明 明是背着老师躲到这里抽香烟来了。学生是禁止抽烟 的。其中一个白了我一眼,立即将手里的香烟衔在嘴 里;另一个咂着嘴,倏忽瞥了一下绕到身后的一只手 。“怎么啦?灭了吗?真没出息。”另一个人根本不 睬我,只是狂笑地打趣,因为不常抽烟,不小心呛着 了。那个被他取笑的高年级学生,耳根子涨得通红, 特地把刚吸上几口的香烟使劲揉灭了。他蓦然抬头看 见了我,说了声:“你!”我低着眉头,本想走过去 算了,可是我却像兔子一样呆然地站着不动。“过来 一下。”“哎?”我的回答自觉有些孩子气,脸也红 了。接着,跨过山白竹丛,走到他们旁边。“来,坐 下。”“嗯。”说着说着,他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 ,点着了火,然后将烟盒朝坐下的我递过来。我大吃 一惊,连忙推了回去。“没关系,吸一支看看,比点 心香啊。”“可是……”他亲自点上一支硬塞到我手 中,“不吸火会灭的。”于是,我接过来吸了一口。
一种近似刚才池沼的气味和烟火的气味重合到一起了 ,一瞬间我看到了燃烧的热带树的巨大幻影……我剧 烈地咳嗽起来。两位高年级学生对望了一下,笑得前 仰后合。眼角里涌出的泪水忽然使我感到一种幸福。
这是和他们的欢笑**相同的幸福。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很难为情地笑了,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穿 着春秋衫的脊背被坚挺的草叶刺疼了。我把***次吸 的这支香烟高高举起,眼睛半睁半合,贪婪地望着一 股青烟流向午后灰暗的天空。这烟十分优雅地升腾起 来,凝聚成一团儿,似有若无地飘散开去。那情景宛 若清梦初醒,刚刚结成就又白白地化解了…… 打破如此麻醉的时间,一个亲切、热情的声音在 我耳边响起。“你叫什么名字?”给我香烟的那人问 我。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不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声音 吗? “我姓长崎。”“一年级?”“是的。”“哪 个部?”“还没决定选哪个部……”“你想参加哪个 部呢?”我踌躇了。不久,我的冷淡打消了对他投其 所好的虚假的回答。“文艺部——”“文艺部!”他 一听我如此回答,就发出近乎悲惨的叫声。 “你要 加入那个部?真没办法,生肺病的才去那个部呢。算 啦算啦,你真的要去那里?”我暖昧地笑了,盯着他 那十分怪讶的表情。他的态度给了我站起来的勇气。
我站起来看着手表,皱着眉头凑到眼前,简直像个近 视眼。……“我还有事。”听我说罢,那个一直躺在 地上的人坐起身来:“喂,莫非去向老师告密吧?” “没有的事。”我像个公事公办的护士一样回答他, “我去钢笔店……好,再见。”——“这小子生气走 了。”我听到背后他们在低声说话,急急忙忙离开了 圆形的山丘。那是嘴里衔着香烟的人明朗的干咳声。
不知为何,我很想对着那年轻的声音回头再瞧上一眼 。这时,我发现前面的小树林里有一团艳红。我被那 里吸引了,忘记了刚才的愿望,然而,这无疑是另一 种愿望促使我向那里走去。一不留神,我已经越过了 那美丽的红色。我回头张望,一棵小樱树,从上到下 的叶子全变红了。在林隙间的日光映照下,红色的树 叶玲珑透剔,***加呈现一副人工性的娇美。周围秋光 浩荡,犹如透过刚刚打磨的玻璃所见到的一样。我转 过头,又迈动了脚步…… ——回到家里,悔恨一直折磨着我。不,这是可 怕的罪恶。我想到自己的手指还染着烟味,不由一阵 颤栗。谁知,一坐上椅子开始学习,别的不安又使我 心情烦躁起来。手指的烟味就像(《一千零一夜》中 的那个被妻子斩断指头的男人的肉汁的味道,擦也擦 不干净。这种气味今后肯定使我痛苦不堪。自己即使 扎上绷带,戴上手套,坐在电车上,周围的人也会很 快嗅出来的,把我当做犯人,白眼相加。这种气味侵 犯全身,想隐藏也隐藏不住。一想到那强烈的烟味, 我是多么苦恼啊!当天吃晚饭时,我没有敢正眼看父 亲。 “阿启呀,汤汁洒出来啦。”每到吃饭的时候 祖母总是反复提醒,这回听了却觉得惊讶。少女时代 曾一眼识破用人是个惯盗的祖母,刚才也一定知道我 抽烟了。这可怕的一闪念简直让人难以承受,所以, 我为了不让祖母告诉父亲,晚饭后走进了祖母的房间 。 “哎呀,阿启,你平时很少来这儿的啊。”祖母 也不给我回话的机会,拿出森八点心,又去沏茶。然 后,竟教我学习《桥弁庆》中的歌词:“黄昏粼粼烟 波起,莫非夜间有风涛?”我越发怀疑起祖母来了。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就感到自己仿佛带着和过 去不同的眼光看待一切。这是什么带来的变化啊!我 一直想着那支香烟。我平时对那些和高年级学生结伙 谈论女人的同班同学,总是抱着轻蔑的态度,现在看 来也不过是装装门面罢了。因为我对他们的麻木,渐 渐变成对抗了。“长崎君虽然能写这么多好歌(他们 不知道什么是诗,将诗和俳句等一股脑儿称为歌), 可是你抽过香烟吗?”要是他们这么说,我大概不会 像以往那样苦恼地沉默,我会对他们说:“我抽过香 烟。”——昨晚可怕的罪恶感不但不会和这种一味的 逞强发生矛盾,反而暗暗获得增强,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呢?我不由变得快活起来。理科教室里抢座位(不 抢***前排,而是抢***后一排)的时候,我一直姗姗来 迟,哪里有空就坐在哪里。可是***一举行完朝礼, 我看到跑在***前头的T,便立即追赶,***个奔了出 去。一直坐在第二个好位子上的K(打磕睡也不会被发 现),看到我早已坐在那里,说道:“哦,长崎君好 厉害呀——那个位子***好。***可要好好用功啦。嘿 ,土包子就是不一样。”他很不服气地说。接着,这 位被高年级学生起了“活像一副防毒面具”这一外号 的K,又遭到大伙的奚落,他气呼呼地坐到***前排和 老师面对面的位子上。这一个小时里,K一直置于老 师的目光监视之下,大家感到**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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