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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味中国自序 那年秋天,岳麓书院丹桂飘香,湘江碧波荡漾。
我启程去黄河边,开启人生 次异域美食之旅,由此一发而不可收。一 在黄河畔边寻找美食,一次次坐在长江 品饮,或者沿塔里木河一路前行,远眺根河,上青藏高原,登黄山,爬泰山,游西湖,到钱塘江观潮,跨闽江,甚至过西江越珠江,三十多年来走走停停,断断续续。每到一地,观民风,访民俗,在水与山地之间寻味。
黄河边的山西人每餐一碗醋,那是各色面食营养的密码;长江边的四川人一勺红油一把花椒煮开锅;珠江流域的潮汕人一锅卤水走过春夏秋冬;东北人要腌一缸大白菜过冬、一锅乱炖;浙江人少不了一把雪菜,比如雪菜黄鱼,用雪菜来烧,增鲜富味;北京人不离两把壶,高醋矮酱油;湖南呢?一坛辣椒走天下。
泰山脚下,鲁菜几乎传承了几千年来的传统味道,菜系的融合创新潮似乎都被泰山挡在山外,从我们吃过的几家鲁菜馆感觉到,他们都以拥有的传统而骄傲,甚至觉得是鲁菜奠定了中国菜的技术基础。
内蒙古草原上,牧民们过的却是另一种从容简单的生活。一头羊大块分割后,放入一锅冷水中,切一两个洋葱放进去,敞锅一煮,手抓羊肉在野韭菜花酱的调理下,嫩香 ,那是草原深处的自然之香。
在天山峡谷之间,蓝天白云下毛毡房前,我们在身着红色长裙的哈萨克人的点拨下,自由自在地烤羊排羊肉串。肥廋相间的羊肉一坨坨地穿在铁签子上,露天炭火一烤,在孜然粉、辣椒粉,还有盐巴的激活下,烤得油溢烟升香飘飘的,那外酥内嫩、香辣弹牙的感觉,挑逗着舌尖上的味蕾,以 的活跃度,将胃口打得开开的。
在西藏藏族人家,藏粑的原粗本味和酥油茶的细腻原香,与那一片蓝天下的圣洁与善良,绘成了一幅精美的生活图,浓缩着西藏高原纯朴的民风民俗风情,而雪莲花炖鸡,给我烙上了抗寒与抗压的养生记忆。
到了云南香格里拉,烹饪是另一种轻松。刚刚从高海拔的森林里采来的松茸菌切片,只放一把盐一煎,叫“盐煎松茸”,焦香含鲜,鲜嫩回甘,尤其是那清香被牙齿挤溢出来,带着幽深的森林味道,是天然的 。
以石为器也是云南一些地方的烹饪特色,石锅鱼、石舂鳝等就是代表。他们把鳝鱼油炸后放入石舂中,加辣椒、花椒油,擂碎吃,叫“舂鳝鱼”,麻辣酥香软嫩。类似的吃法还有“舂鸡”:土鸡煮熟,沥干水,抹上盐巴,凉晒,顺着鸡肉纹里撕开,放入石舂中,加辣椒和盐擂软,让调味料在外力的作用下充分渗入主料中,和味出鲜。
洛阳,九朝古都。“真不同”的大师手巧艺高,一个萝卜为主料做出牡丹燕菜,形如牡丹,色比燕窝,是当之无愧的天下 宴“洛阳水席”头菜。
走在青藏高原的草原上,秋风吹来的是一阵阵淡淡的羊屎臭味,而一旦走进牧民用毛毡布搭建的帐篷里,或者老百姓的屋檐下,闻到的却是浓浓的羊肉香。
高原的羊肥嫩味重,随便用水煮开,煮熟了砍成大块大块的,就一个手抓着吃,鲜嫩嫩的。而内陆山地上长大的羊,肉紧味鲜,适合文火慢炖。用这样的办法,浏阳人把大围山长大的黑山羊炖粉皮炖得软糯温润,香辣醇鲜。
从青藏高原出发的黄河,在玛曲转一个弯,穿越兰州,沿鄂尔多斯南下,一路蜿蜒前行 4000 公里,到了壶口,平静的黄河水突然变得激烈,流出了世界上 大的黄色瀑布——壶口瀑布。50 米的落差,丰水季节超过千米宽,好一个悬河天险。
看过瀑布,我们在壶口,黄河之东、山西的地盘上吃饭。说是山西风味,因为只一河之隔,其实也不乏陕西特色。
山西,那是一个擀面杖神奇力量擀出的面食文化区,挨家挨户遍布醋坛子,各种面食都是醋的下饭菜。
黄河流入开封,成为地上悬河,河比城高,也就有了“鲤鱼焙面”跳龙门的遐思。
从黄河源头到渤海湾,黄河流出了北方粟作农业文明,而进入山东半岛,从泰山到崂山,黄河孕育了鲁菜的兴盛,由浓油赤酱咸鲜逐渐变为厚味清鲜。也因为泰山是距离京城 近的山,泰山成为历代帝王登山封禅 多的地方,泰山尊,鲁菜兴,鲁菜成了北方菜的代表。
黄河的北边,在中国 北的版图上,从大兴安岭流出了根河。
根河像一条银色的玉带,自东北向西南弯弯曲曲地在平坦的草原上流淌,流出了一个小鸡炖蘑菇的美食带,与烤羊肉的酥嫩焦脆一起飘香。
黄河西头,绵延 1600 公里的秦岭把中国分为北方与南方。
秦岭的北侧有华山。
坐在飞机上俯瞰,华山,像一块花岗岩,白白的,零星点缀着绿色。
华山以北是渭河平原。渭河在西安的高陵县接纳了泾河,一浊一清,泾渭分明,孕育了长安。浑浊的渭河夹带着泥沙,再一路东去入黄河,冲击出了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成为小麦的丰产区。远古农耕文明带来的小麦丰收,为军队野战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供养,崛起了大秦帝国。
馍,就是滋养秦帝国崛起的小麦做成的 朴素的食物。传统搭配好吃的当然是水盆羊肉泡馍,汤清,肉烂,馍酥,吃上一碗唇齿留香。
不论你走在西安的街头,还是渭水河畔,那里是羊肉泡馍的故乡,水盆羊肉的源头。同盛祥的羊肉泡馍水围城、老孙家的酱香牛肉配清汤、德发长的百饺百味、西安饭庄的葫芦鸡外酥里嫩等,都丰富了搭配羊肉泡馍的多样吃法。
而在秦岭南麓,数以万计的溪流奔流出长江 大的支流——汉江。
奔流了 1577 公里的汉江在武汉注入长江。
在长江流域澧水边,湖南彭头山遗址发现的水稻壳距今约 8000 多年。 早的考古发现,是 1973 年在浙江余姚河姆渡发现的,距今 7000 年,它比印度的稻作历史早了 3000 年。湘江流域的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发现了迄今 早的稻谷,确认古栽培稻的年代距今 14000 年到 18000 年。考古证明,湖南是世界水稻起源地之一。
《史记·货殖列传》:“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饭稻羹鱼是长江 的饮食特色写照。一路东去,麻辣的川菜,鲜辣的湘菜,重味的徽菜,精致的苏菜,各有特色。
川厨只要花椒在手,就能烹出称心的滋味。一只跑山鸡宰杀制净煮熟,迅速放入冰开水中冷却,剁块,青花椒在锅中油炸出香,明麻,或者隐藏着麻,调入生抽干辣椒粉葱花蒜泥响油,浇在鸡块上,口水鸡、泉水鸡、椒麻鸡就出来了,椒麻香辣,皮脆肉嫩。
苏菜,淮扬菜是主体,历 的扬州、苏州又占据 高地位。
和瘦西湖一样美的是扬州菜的鲜美。因为运河的方便,因为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清朝皇帝南巡必到扬州,造就了扬州菜精奢见富、味和南北,搏得皇上欢喜的满汉全席就出在这里。
扬州人只要一把刀,就能烹出精致鲜美的菜肴。一块厚厚的豆干切出细丝,拿鸡汤一烫,细如发丝,有火腿的鲜,还原豆腐的嫩,回味无穷,是扬州人早上 美妙的茶点“烫干丝”,连南巡后的乾隆爷回到京城后,仍是他的 相思。所谓“食在广州,刀在扬州”,说的就是扬州人的刀工出鲜。
“扬州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二月初。”此时和鲥鱼一起好吃的,还有清蒸刀鱼、香干马兰头,清鲜,爽口。
“正月菜花鲈、二月刀鱼、三月鳜鱼、四月鲥鱼、五月白鱼、六月鳊鱼、七月鳗鱼、八月鲃鱼、九月鲫鱼、十月草鱼、十一月鲢鱼、十二月青鱼。”这是坊间流传“尝头鲜”的吃鱼时间表。在他们看来适时而食比什么都好。
到了长江出海口,上海的美食已经 了“海派”的概念,从过去喜欢的甜味虾米鲜跳转到咸鲜为主,至少从饮食文化的层面摆出了向世界经济中心迈进的姿势。在上海城隍庙南翔馒头店,传统与创新把精致的小笼包打造得 加多滋多味。在正大广场的廊亦坊,那里的糟三件、鸽蛋丸子、草头油焖笋、上海双味虾等,展示着地道的上海味道。朋友说,店老板曾经在绿波廊工作,接待过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古巴前 卡斯特罗。
从杭州到北京,古人用智慧开挖出了京杭大运河。一条运河不仅连接了浙江、江苏、山东、河北、天津、北京,还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而且以运河为纽带,促进了杭邦菜、苏菜、鲁菜间的交流,形成了运河 独特的饮食文化,丰富多彩。
有意思的是,钱塘江从安徽流向浙江,一头连着徽菜,一头滋润着浙菜,流出了一个凡菜都习惯用火腿来调味增鲜的生活区域,也铸就了一个闻名于世的火腿品牌——金华火腿。
黄山云深处,刀板香带来的是时间发酵为乡愁的味道。刚刚破土而出的春笋,在那块屋檐下朝晒夜露了几个月的咸肉油润下,味道变得 加饱满圆润,咸鲜之外是甘鲜。
西子湖畔,杭州的烹饪大师将手剥虾仁用龙井茶一“泡”,晶莹透亮,那种意境美胜比西湖,成为名符其实的中国风味名菜“龙井虾仁”到了温州,虾不再“泡”:鲜虾去头、剥壳、留尾,拍上干淀粉用小木槌敲成虾片,沸水中一 ,而是“敲”焯水,虾尾鲜红,虾片洁白透明,这样敲出来的虾嫩滑艳美,汤清味鲜,他们说这是“玻璃虾扇”或“凤尾敲虾”。如果拿它做码子下一碗面,那叫“敲虾面”。
就像钱塘江大潮总能给人带来惊心动魄一样,杭帮菜的可爱之处是大气雅致惊艳。就连雪菜烧蚕豆、腌笃鲜、齐菜春笋炒年糕、齐菜水饺这些平常之物,做出来都是精精致致的,嫩鲜多滋。这些荤与素, 大的区别是大荤油亮,清蔬雅美。
在长沙,湘江北去,有 与湘菜的故事。屈原漫步湘江沅水时遇见的湘菜,如今还能在《楚》中吟唱。哪怕只拿一块腊肉骨头就着白辣椒炖一锅泥鳅,炖出的是浓浓的原味乡愁。
一个鳙鱼头,一劈两开,撒上剁辣椒一蒸,红艳艳的,活色生香,那叫“鸿运当头”,先不说味,光这吉祥的寓意,剁椒鱼头也有了走南闯北的底气。
一锅杂鱼用白辣椒紫苏姜蒜红泥炉一煮,香辣清鲜。
一只三黄鸡,放入酱辣椒一蒸,酸辣开胃。
在湖南的酸坛子里掏出酸豆角、酸蒜苗、酸藠头、酸萝卜、酸辣椒,剁碎成米子,与海参一烧,那是旧时湖南富贵人家餐桌上的湘菜头一味——酸辣海参。而到了茅亭子谭延闿的家里,组庵鱼翅成了家常菜,吃一顿组庵湘菜一时成为达官贵人炫耀的资本。
湘江之东,闽江从武夷山奔腾而来,水急,清流,从北港流过福州,自西向东入海,孕育出了闽菜的清鲜淡雅。福州的名厨似乎也感觉到了闽江的大气磅礴,做起菜来也从不小气。他们把鱼翅、鲍鱼、海参、干贝、花胶、瑶柱等海味,放进坛子里一焖就是十多个小时,因为“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而得名“佛跳墙”,一度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 诱人的美食。
南岭把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南北隔开。珠江冲积出了面向南海的珠江三角洲,叫南粤,深藏着江鲜山珍与海味,拿来生猛,或者老火一煲,清鲜原味,粤菜的特色。
“冬鲫夏鲤。”“正月螺蛳,二月蚌。”“三月黄鱼四月虾,五月三黎焖苦瓜。”苦瓜,他们又叫凉瓜,清火的食材。凉瓜煲汤是 棒的例汤,一年四季都有,清热解毒。岭南人为适应炎热的气候环境,一开席,首先一碗老火靓汤,清火排毒养生成了岭南饮食文化的精髓。
“一鲜二肥三当时”是生猛海鲜的标准。他们喜欢清蒸,再取蒸出来的汁子在锅中调味收汁,挂在蒸熟的海鲜上,一派清鲜,原汁味。烧鹅、烤乳猪是岭南人舌尖上 酥香肥润的美食。他们常常用荔枝木烤出来,色泽金黄,油亮亮的,皮酥肉嫩。
“食在广州,厨出凤城。”落点在凤城,顺德的别称。从中可见顺德在粤菜发展 的江湖地位。汇入珠江的西江有支流从顺德过,江中盛产鲮鱼。他们用鲮鱼肉酿辣椒,文火一煎,滑嫩清鲜。每到秋天,几乎每个顺德人家都会晒鲮鱼干。鲮鱼干蒸腊肉香肠是 家常的经典美食。顺德人游走天涯 爱随身携带的就是鲮鱼干。
鲮鱼注定是顺德人的乡愁。鲮鱼干之外,顺德鱼生、拆烩鱼羹、炒牛奶也别有一番风味。
顺德往东有潮州汕头。满城弥漫卤水的香气。鸡鸭鹅翅、牛肉牛肚、豆腐等各种荤素食材往卤水中一卤,拼成一盘,味妙至极。潮州的厨师如果不会一锅潮州卤水,不是一个合格的厨师。
潮州菜精奢凝香。到了潮州,那里的清汤生翅、咸蟹、鱼饭、卤鹅、虾枣、烧螺、滚蛋牛肉粥、功夫茶是不能错过的。
山高水长,水润万物。一路走来,你会发现,神州大地的饮食习惯都很有个性,水系不同,菜系风味个性也不同。发达的水系孕育饮食的文明,水系丰泽菜系。有水的地方就有 美的风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在这场山水间的美食旅行中,我常常从熟悉的环境走到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食物是 好的沟通。
每到一个地方,一顿饭就能让我感受到那里的风土人情、地域文化特色。一顿饭成了人与人之间友情的开始,很多时候是因为喜欢那菜那味,也喜欢了那地方那人。在旅行中发现美景,在美景中寻找美食,在美食中听到美的传说。
每个人的舌头上都有一个味觉的故乡。
这些年来,我遇见了长江的碧绿、黄河的浑浊,华山的险、黄山的秀、张家界的奇、张谷英村的静、平遥的古朴、周庄双桥的小巧、敦煌月牙泉的美、和顺古城的淳朴……吃过凤凰古城的鲊宴,金井的绿茶高桥银峰,祁阳白水镇的曲米鱼,平遥古城的包皮面、搓鱼儿、猫耳朵、莜面栲栳栳,敦煌的胡羊焖饼、驴肉黄面,乌鲁木齐的拉条子、酸 、馕包肉、米肠子,洱海边的吹肝、米线,沈家门渔港码头边的排档海鲜,顺德的伦教糕、双皮奶、姜碰奶,苏州的青团子,孔子故里的大葱卷饼,同里古镇的红烧划水,鲁迅故居绍兴的茴香豆,厦门的海蛎煎,鬼城的凉粉,成都的夫妻肺片和豆花,郑州的烩面,武汉的豆皮,上海城隍庙的南翔小笼包,广州的早茶……这些至今想来垂涎的食物,都是我与这些地方一来二往的理由。
从湘江到长江,穿越黄河,走近珠江,从古镇小味到古城大味,寻味,实际是在寻找人的味道,人在那民风民俗里孕育的中国吃的故事与滋味。
那年中国味,风景里的风俗风味。
宽麻窄辣间的川味2015 年夏天,我们走进了成都宽窄巷子的慢生活。
弥漫着花椒油烟香的宽窄巷子里,一桌桌的男女老少坐在吱嘎吱嘎的竹椅上喝茶、吃火锅,虽然是在窄窄的巷子里,却看得出这里的人们都生活在宽处。
在宽巷子的深处,我们找了一家餐厅吃鱼火锅。
餐厅四合院院落里,一位身着旗袍丰柔身姿的红衣女子,坐在窄窄的回廊一角弹着古筝。
我们配了些川味小炒小吃,也有毛肚。火锅涮毛肚是很经典的川味,麻辣汤中涮出的那种脆嫩 爽。还有牛肉、羊肉、百叶、豆腐、小菜时蔬、鸡肠鸭掌等,品种很多,随便选。鱼按斤称,瘦身的高原鱼片出来用碟子盛上来,倒入翻滚着红油,或者飘着西红柿的乳白色汤的鸳鸯火锅里,一会儿火锅便沸腾起来了。对于我们这些能吃辣的湖南人来说,还是红油麻辣锅 诱人些。牛油的滚烫包容了辣椒的辛香,花椒的麻激活了食材的鲜味,舌尖灼烈,直呼过瘾。
上来一盘麻婆豆腐,但不见牛肉末。应该只能叫麻辣豆腐——传说中的四川麻婆豆腐, 开始是由清代同治初年,成都市北郊万福桥一家叫“陈兴盛饭铺”的老板娘陈刘氏,做出来的。因为陈刘氏脸上有麻点,都叫她陈麻婆。她用花椒、豆瓣和牛肉末烧出来的豆腐,麻、辣、烫、鲜、香、嫩、酥,所以“陈麻婆豆腐”名声很响。
一道菜能否出味成名,取决于厨师对配料搭配的宽窄掌握。
豆花在成都和麻婆豆腐齐名,我们决定也尝尝。有甜豆花、咸豆花、辣豆花。 经典的吃法是,在豆花上浇上红油、酱油,把拍碎的油酥黄豆、切成小颗粒的大头菜、花椒、葱花,一起用勺子搅拌,就是咸豆花。
还要了凉粉。成都街上那些卖川北凉粉、伤心凉粉的摊子,阵容很豪华。七八个青花瓷大碗一字排开,里面盛着各色调配凉粉的作料,其中有酱油、醋、红油、熟油辣子、油浸花椒等。凉粉有黄色、白色两种,薄薄的刮出一碗,浇汁,花椒擂碎然后撒上,丢几管碧绿葱花,一句“得罪了”小心端给客人。
店家端上来的凉粉入口柔嫩带劲,在美国留学回来休假的帅帅 喜欢吃凉粉,一碗凉粉几口就嗍下去了。
我喜欢宽窄巷子,这个有“满城”之称的巷子,房子高低错落,当年八旗兵驻军成都及家属居家留下的生活空间古韵犹存。在成都的几天里,我们总是不自觉地去宽窄巷子吃饭。
那里的椒香鱼片的麻辣嫩鲜给了我深深的味觉体验。草鱼片在姜、蒜、青椒、红椒煸香的滚烫清汤中打一滚出锅,沉甸甸的生鲜青花椒在高温的油中炸香淋在鱼片上上席,青红白绿,活色诱人,麻香扑鼻,厚实的鱼片在麻辣中变得鲜嫩爽口。
花椒、辣椒、豆瓣酱、泡辣椒,在红锅热油的煸炒中升腾的是川菜的魂,川厨必须会拉捏它们之间的配比调味。
我也在宽窄巷子里吃到了回锅肉,这也是经典川菜。
煮熟的带皮腿股肉切片回锅时,先要用油爆炒起卷,形如灯盏窝,借助豆瓣、甜酱、豆豉、花椒、辣椒、蒜苗的煸炒出香的复合厚味,才是带皮腿肉回锅的真实用意。
蒜泥白肉也不错,晶莹透亮,肥而不腻,皮糯肉嫩。据说要做到这一点, 好只取“二刀肉”,小肥偏瘦,大火煮开转小火,煮到一根筷子插进去不冒血水刚刚好,出锅冷却,现吃现片。为了使白肉油亮,有经验的师傅常把片成薄片的白肉放沸水中烫一下,沥干水分装盘,醮上酱油、红油、蒜泥调成的汁,酱香辣香蒜香一入,冷香变暖色,落口消融,清香中有厚味。经过一炉火的急、慢之后,一撮花椒出鲜,一勺红油浇注,混合出油润而不油腻、麻辣而刺激的豪爽滋味。
在宽窄巷子里,一个龙抄手,浇上花椒汁,变成老麻抄手,麻得你不想离手。
一只鸡,有了花椒的滋润,成了口水鸡。
一只兔子,因为注入了麻辣,可以舞动一条街的香气。我感觉成都满街兔头兔肉。火锅兔、香卤兔、盐水兔、鱼香兔肉、手撕烤兔、麻辣兔头、五香兔头、红油兔头,各种吃法大行其道。似乎在成都人的心里都装着“飞禽莫如鸡,走兽莫如兔”。
鲜花椒和生葱剁成茸,也是一勺热油泼下,一种椒麻香味喷薄而出,麻香咸鲜诱人。这种手法烹出椒麻腰片、椒麻海参、椒麻鳜鱼、椒香蚌仔、椒麻耳丝等,都是经典可口的川味名菜。
还有,那里的担担面、毛血旺、椒香鸡、凉拌侧耳叶、侧耳根、卤大肠小肠鸭舌,也都能在一瓢红油中找到“尚辛辣、尚鲜滋”的丰富味感。
也就是说,有了花椒和辣椒,整个川菜就活色生香了。
花椒与辣椒搭一起,麻辣生鲜,出了名的除了麻婆豆腐,还有我们吃到的夫妻肺片、水煮牛肉。
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一样,成都的夫妻肺片没有肺片。
“肺片”,其实是废片的意思。从前一个名叫郭朝华的人在成都少城半边桥街上开了间狭窄的铺子。过去那些牛脸皮、牛心、牛肚是富人不吃的“废物”,经郭师傅一烹,切片,红油花椒香菜一拌,再冠以夫妻之名,麻辣鲜香脆,名震一时,夫妻肺片由此留传至今。
在宽窄巷子少不了要吃泡菜,当地人说泡菜是四川新繁的 好。这是一坛时间取代火候的鲜香咸味。他们选隆昌的下河坛子,倒入凉开水,撒进自贡的盐,投入一定比例的八角、草果、三柰、花椒、胡椒、香菌,精挑川西坝子上的“二荆条”海椒,和经过洁净处理的活鲫鱼一起放进去,封坛两个月后,炒鱼香肉丝的泡红海椒就这样泡出味了。
用这种辣椒炒肉丝,产生独特的鱼香。肥三瘦七的猪肉切成丝,码味,先把码味的肉丝炒散至白,泡红辣椒剁碎下入油锅炒至深红色,加姜丝、蒜米炒出香味,淋上用自贡的盐、酱油、醋、白糖、水豆粉调成的兑汁,放葱花翻炒起锅,咸甜酸辣,色泽红润,鱼香味浓,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鱼香肉丝里没有鱼”的奇妙。
新繁的泡菜除了泡海椒,还可泡萝卜、豆角、青豆。泡两到三年,叫陈年泡菜,泡一年的叫当年泡菜,泡两三个小时,叫“洗澡”泡菜。泡菜味分咸酸和甜酸两种。用咸酸的萝卜炖鸭子,咸鲜可口,也是四川名菜。
走过宽巷子窄巷子,宽巷子并不宽,窄巷子也不窄, 到晚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穿插其中的是不同的宽窄空间,宽云窄雨、宽窄、宽坐、宽巷子、宽度、宽居、宽竹园、井天窄、窄巷子,各居一方,也有剃头挑子,蓄在街巷的窄处,摆出一个宽宽的工作摊,依然用老式的理发方式为来往的老头修理门面,在头顶宽松走刀削发、在窄耳深处挖掏耳屎。而川剧老戏园子穿插其中,也是唱唱戏曲,变变花脸。不过,真正留人处,还是藏在这宽窄巷子里的川味,宽麻窄辣,就在宽窄间,用一把花椒红油,将川之大味小味承载的传统与时尚,演绎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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