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序·黑暗中的祈祷 …… 我的祈祷跟我的写作相似,是过去的被迫的枷锁和未来的可以攀援的篱笆,是灵性与灵性的碰撞,是精神上的寄托和自由。 黑暗中的祈祷跟平时又有不同,对内心的所获,对之前印象来的美好和细节都非常敏感,是宗教的终极信念,这与完全进入安静的写作状态极其相似,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心静魂净的那一刻,就是抛开迷眼之屑的那一刻,与自己可以很好的沟通融合,同时会想到读者,虽说写作是自己的事,但写出来之后希望它是有点价值的,它可以带着读者进入全新的思想领域,带着读者脱离生活的限制,我在小说里逃避,读者在小说里飞翔,然后再带着我上路。 在新的世界里各自坚持自己的判断,一起前进或者互相抛弃都可以。 01 有粮之家 “你一辈子也不用为此事烦恼,”马忠良握住茉莉的手,“我是一个念经人,在我这里完全不会有这样的概念。” 既斯文又素净的念经人,也是凡尘中的人,真的不会吗?茉莉心底里湿漉漉的,想流泪。 马忠良望着那一双荒凉无边的大眼睛,皱眉想:“经典教导与人的价值养成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只是仪式性或者功利性的口头功课,心不在焉、‘不过喉结’的唇边功夫,经典里的教导与人的好恶是两张皮,还是说它应当被点燃为雪亮的光,来照亮占据人类头脑的蒙昧与黑暗……” 茉莉见马忠良自己想自己的,就更加起疑,带着十分的伤感问他在想什么。马忠良稍怔,没话讲。茉莉便跟他讲起自己前二十年的生活,从夕阳落山一直讲到凌晨将至,越讲越痛,最后将脸埋在马忠良的手掌心,失声痛哭。 再后来两口子日子过在了一起,便将两个空宅里的东西,都搬到了一处。茉莉收拾自己放过衣物的旧箱子时,发现箱底有一卷宣纸,打开后,怔住了,然后又盯着它,思绪飘至很远,不自知地浅笑。马忠良望见她笑,不知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也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是《鲜花调》里面的三段小调,曾在六月会场上柔靡飘荡几年,被人黑漆漆地写在纸上,写的是隶书,瘦骨嶙峋的字体。看到底,看见了李盛的署名,原来是在睹物思人,只淡淡一笑,走开了。茉莉眼角瞥到马忠良,忽地脸涨红,连箱子一起忙收起来,上一把铜锁,生生锁死。 呵,她心底深处仍有一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讲出口的一个人。马忠良又笑了一笑,觉得遗憾,但是,世上不如意的事那么多,不可避免。 马忠良下了车,有点抖,由后人搀扶着,缓缓地走向亡妻的坟,向着坟头,嘴底下,低低的:“那些粮食,腐烂了,又被处理掉了,整个粮仓,整个的粮食,都处理掉了。”一瞬间,浑浊的眼睛有了泪水,百感交集。 现在粮仓里的那些粮食,都是后来他跟妻子装进去的。终其一生,惜物惜福,大节无亏的妻子,在他心里留了点遗憾。 后来他去朝觐的时候,在米纳山谷,全身赤裸只裹一条白色戒衣,肢体枯瘦,头发斑白,心却清明爽朗。他回想着遥远的一幕一幕,完成了修行,同时理解了妻子。 用心记忆一个人,远比用肉体和理性记忆一个人更深刻。后者是一步一步建起的堡垒,用物质,用孩子,用四季轮转的时节和仪式,用日常生活的细节和铺陈,丰富、庞大、复杂、剪不断理还乱。最后血肉化了,情爱就断了。但心里惦念的那个人,与时间长短没关系,与生死也没关系,是匕首剜开心脏,深深种下去的一粒种子,静静地发芽,枝枝叶叶蔓延在筋脉血肉里面,牢固了想拔也拔不出来。很久了,忘了,一动,又痛了,说不清道不明。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知道一个人要想清楚多少事,遗忘多少事,才能拥有一个平和的晚年。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逝者和过去的历史都一样不能再生。马忠良做完祈祷,手捧上脸——安息吧,所有的归去的灵魂都安息吧!阿敏! 暮色渐行渐远,田野升起苍茫的薄雾。一个男人苍老的呼拜声,从坟园旁边的呼拜塔上传来。腔调婉转悠长,一声一声,在空气中传得无边无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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