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绛口述历史》: 二、父亲淡泊名利的“身教” 1940年7月,我在闽侯县立圣庙中心学校毕业,随后考取了福州格致中学初中。父母对我小时的教育算是严格的,不过,父亲不太管我的学校功课。他生于光绪十二年丙戌四月初三(1886年5月6日),1962年11月30日(农历十一月初四)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名懋丰,字来章,谱名泽穰。他考取清末Zui后一科秀才,科举制度便告废除,大伯祖父陈宝琛对他说:“你赶上关城门了。…'关城门”也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末班车”。我推测他是因为陈宝琛的关系,在新设不久的度支部当郎中,一个低级的官员。度支部是清代掌管财政事务的机构。清代原由户部理财,光绪三十二年(1906),改组部院各衙门,将户部更名为度支部,原掌管的民政事务划归新设的民政部,主管官为度支部大臣,另有左、右侍郎和左右丞、左右参议;下设承政、参议二厅及田赋、漕仓、税课、莞榷、通阜、库藏、廉俸、军饷、制用、会计等十司与金银库。当时(1907-1911)度支部大臣是载泽(逊敏斋),陈宝琛ZhuMing的《落花诗》便是和他的原韵而作。父亲在陈宝琛的推荐下,进了度支部,在会计司行走,时年二十五岁。不久便去日本留学。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青年掀起赴日留学的潮流,父亲和舅父吴涛(陶庵)一同去日本。父亲人日本大学(简称“日大”),这是日本一所ZhuMing的大学,不论学生还是教授人数,都居于日本各大学的前列。前几年我托日本大学中国近代史ZhuMing学者小岛淑男教授查阅该校档案,承他告诉我,父亲是大正三年(1914)在该校商科毕业。回国后,他见到清王朝已被推翻,便居家不出。他不谋功利,淡泊仕途,随遇而安,终其一生不再担任过一官半职。我的曾祖父光禄公(陈承裘)在咸丰壬子年(1852)考中进士以后,没有利用他的祖父尚书公(陈若霖)湖广、四川总督、工部、刑部尚书和他父亲布政公(陈景亮)山东按察使、云南布政使的官场人脉关系,而是不慕仕进,请假回乡侍亲。父亲是否多少因袭了这个遗传因子呢?不得而知。 家中生计,Zui初主要靠钱庄的赢利。钱庄名为“慎昌”,开设在福州城内南街郎官巷口,在南台中亭街有分号,父亲作为东家,自己并不具体经管,他也不善经营,全靠管事(一个管事名叫张子良),大约在1928年初一次挤兑风潮(福州话叫“滚票”)中收盘,只得将田产和从塔巷至郎官巷三进房屋中前两进让给伯父,才渡过难关,这是我出生前一两年的事(当时族中有人提出,三进房屋全部让给伯父,母亲挺身而出说,这样,我们子女住在什么地方呢?因而终于保留下第三进。)钱庄收盘以后很久,还有人拿钱庄开出的庄票兑现,父亲照样用现款付还。1950年土地改革中,我们这一房已从螺洲迁居福州城内,在乡下没有土地,却因祸得福,土改运动中没有波及。伯父就被评为地主兼工商业者。钱庄的庄票都成了废纸。我小时在家里还看到厅堂角落堆放着一叠叠已变成废纸的庄票。——的确是“坏事变成好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我自报家庭成分为职员,因为家中开支初期靠出租部分余屋收入,后来几个哥哥长大做事了,靠他们的工薪资助。 父亲眼睛近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身材颀长,容貌清癯,持身严饬,谨慎平直,待人温和。他一生淡泊,与世无争。也许年轻时出仕清朝,便遭国变,其后继承祖业,又因委托非人,经营不善,负债卖田,家道中落,使他视名利为缰绳,满足于平淡的生活,别无他求。即使家务,他也少有过问,柴米油盐,全由母亲操劳。从我有记忆起,我没有见过他同人争吵过,或者厉言疾色,恶声相向;偶尔为了什么小事,和母亲龃龉,也总是低声细气,至多闷声不吭气。 …… |
评论晒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