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我的公寓扫描你的梦吧。设备都在。” 帕布莉卡说。她的气息甘甜芬芳,尽显成熟女性的特质。能势不禁吃了一惊,又一次开始怀疑她的真实年纪。“我的治疗会拖很久吗?”他问出自己Zui在意的问题。 “海德格尔说过,焦虑乃是人类本当呈现的理想状态,焦虑中的人才更完美。如果您能驯服焦虑,与焦虑共生,或者说学会一些利用焦虑的方法,也就不再需要治疗了。到了那时候,您产生焦虑的根本原因也会同时揭晓的。” “我可没办法像你说的那么悠闲自得。” “这我理解。您既有社会生活,也有家庭生活啊。但是不放松可不行。不要着急。一般来说,肯定能治好的,只要抓住机会就行。不管怎么说,您现在已经在谷底了,基本上不会进一步恶化到精神病的状态。” 出租车停在信浓町一座十几层高的高级公寓前。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住所,看起来像是ZhuanGong重要人物居住的。客厅里全是奢华的家具和日用品,八扇落地玻璃门外则是阳台,站在那边可以将延伸至新宿方向的夜景尽收眼底。 “看来你是VIP啊。” 能势禁不住感叹起来,不过帕布莉卡并没有理会。帕布莉卡把能势引进这间有点像是诊疗室的昏暗房间,里面除了供患者用的病床之外,还有像是帕布莉卡用的床铺和衣橱。患者的简易病床旁边,贴着墙壁摆放着许多PT仪,几台显示器发出淡淡的光芒。房间没有窗户。 “您没有幽闭恐惧症吧?” “没有。不过有点恐高。” “记下了。您现在能睡着吗?” “我一直都是过劳状态,放在平时随便在哪儿都能睡着,” 能势脱下上衣,递给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帕布莉卡。 帕布莉卡让能势戴上一只头罩,外形好像浴帽。透明的头罩表面印着犹如地铁线路图一样的电路,后脑的位置上连着电线。能势把它想象成坚固的头盔。 “这就是戈耳工?”(Gorgones蛇发女妖三姐妹,此处用作采集器的代号) “您知道的不少呀。不过如今已经不用满脑的电线了,只要一根就够了。再过一阵,大概连头罩都不用了。” 能势龙夫自己睁开了眼睛。 “刚才的是个很短的梦吧,那么短的东西能分析出什么结果?”能势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当然会有结果。请坐到这里来。我重放一遍,一起欣赏艺术短片吧。” 帕布莉卡拍了拍床头,向穿好了衣服的能势说。能势按照她的示意坐下,抬头便能看见显示器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幅静止不动的黑白画面。 “目前的技术水平只能以黑白影像监测梦境吗?” “没什么必要弄成彩色的吧。”帕布莉卡按下按钮,开始播放。 出现了一间教室。梦中的能势正望着讲台。讲台上有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在讲话,但是声音很模糊,不知道在讲什么。 “这是哪儿的教室?” “是我上中学时候的教室,”重新经历刚刚做过的梦,这感觉实在有点异样。而且帕布莉卡就在身边,不禁还有些许难堪的情绪,就好像被人看到自己自慰时候留下的痕迹一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的时候我好像并没觉得这是中学教室,反倒以为是在公司里。” “为什么?正在说话的是谁?”帕布莉卡暂停画面。 “应该就是因为这家伙,我才会觉得是在公司里吧。这人叫资延,是我们公司的董事。” “和您关系不好?” “应该说是对手吧。他害怕我在公司的地位上升,也嫉妒无公害汽车的成功。借口说时机不成熟,和通产省的官员联手阻挠开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下任社长的位子,他更害怕我的年轻。毕竟我比他小十岁。” “为什么害怕这个?” “害怕自己死的早啊,要么就是害怕太老了被迫退休什么的吧。” 画面继续播放。资延一边在黑板上写字,一边继续说话。总算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芭蕉”,“奥之细道”等等(《奥之细道》是日本俳谐师松尾芭蕉所著的纪行书,其中有“百代之过客”的句子)。黑板上写着“百代之过客”几个大字。 “像是在上语文课。” “是古文。我总学不好的一门课。一直都被语文老师欺负。” “那个语文老师和这个叫资延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画面暂停。 “没有。语文老师经常更换,所以教过我的人很多,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共同点。硬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我都被他们欺负过。” 继续播放。资延好像在讲台上向能势问了一个什么问题,能势站起来回答。画面静止。 “这件事情实际并没发生过。黑板上的字本来必须念作‘Ha Ku Tai No Ka Kya Ku’,这个有点奇怪。我Zui近刚读过《奥之细道》,像‘百代’需要念作‘Ha Ku Tai’,我是知道的啊。” 画面上面朝屏幕的资延正在训斥能势。 同班同学纷纷嘲笑被训斥的能势。低低的笑声犹如水面的涟漪一样散开。能势的视线扫视整个教室,班上同学的脸全都变成了野兽的面目。熊、虎、狼、野猪、鬣狗。画面暂停。 “为什么大家全是野兽?” “不知道。” “这里面有没有熟悉的脸?” “我可不认识野兽哦。不过这里面的熊倒是有点像竞争对手公司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帕布莉卡把能势说的话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叫濑川。不过这人我从来没拿他当回事啊。” “清醒的时候不当回事的人常常都会出现在梦里。如果真正当回事的人出现在梦里,会刺激你醒过来的。” “原来如此。” 艺术短片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葬礼。鲜花丛中是一张男人的照片。一个身着丧服的女子正朝向画面之外、也就是梦中的能势哭诉着什么。这是个年轻美貌的女人,长得与帕布莉卡也有点相像。 “这个女人是谁?” 画面暂停。 “我们公司有个职员叫难波,这女人是他的妻子。不过实际上我一次都没见过他的妻子。” “那这个女人是不是和谁长的有点像?” “我认不出来。硬要说的话,和你倒是有点像。” “照片里的男人呢?” “他就是难波。” “就是说他已经死了?” “啊不是,他在现实里可是活得好好的。白天的时候我还刚刚见过他。” “这个人也是你在公司里的对手吗?” “不是不是。他是无公害汽车开发的核心人物,开发室室长。” “是你的属下啊。” “说是属下,其实我也没有拿他真正当成属下。我们的关系既是同事,也是战友,还是辩论的对手。” 帕布莉卡再次启动画面,不过屏幕上的视角刚刚转到出席葬礼者的人身上,画面便突然中断了。 “唔,就是在这里醒的吧。虽然是做梦,但是一看到参加葬礼的人,我就禁不住想,哎呀,难波死了呀,紧跟着我就吓醒了。” 帕布莉卡把短短的梦倒回去,又观察了一遍。 “去外面的房间喝杯咖啡吧。” 帕布莉卡站起身提议道。她的模样有些疲惫。 两个人回到客厅。虽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新宿的夜景依然华美绚丽。 帕布莉卡把蓝山咖啡倒入能势的杯子。 “您刚刚提到语文老师的时候,用了‘欺负’这个词呀。” “是吗?” “您说了两次。像这种情况的话,一般不会用‘欺负’这个词的吧?” “好像是不会这么说,一般应该是说‘批评’。我觉得这个可能是拿资延平时在公司里对我的态度做了类比,不自觉地用了这个说法。” “您在公司会受那个叫资延的人欺负吗?” 能势端起杯子,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真正说起来,也不是一种被欺负的感觉。更像是‘在战斗’吧……”灼热的琥珀色液体以胃的贲门为中心,浸透整个胸腔。“这咖啡真不错。” 帕布莉卡陷入了沉思。她捧着咖啡杯,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的夜景。 “我说点外行人的看法,行吗?” “请。” “语文老师的提问,我虽然明知正确的答案,但还是给出错误的回答,这个情况其实同我在公司里经常对资延采取的战术一样,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看。” “哦,是么。”帕布莉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她点点头微微一笑,“您还想到了什么,都说说看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难波死了。还有难波的妻子,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 “出现在男性梦中的陌生女性,荣格称之为‘阿尼玛’。存在于男性之中的女性特质。出现在女性梦里的男性叫做‘阿尼姆斯’。” “不过她和你有点像哦。” 帕布莉卡DiYi次红了脸。她用一种带有几分怒气的语调说,“我们刚刚见面不久,您只是碰巧把我的形象代入了阿尼玛而已。” “这样说来,”能势坦然迎向帕布莉卡的目光,“如果把阿尼玛视作我自身,那么刚才的梦也就意味着,我潜藏的女性气质对于难波的死怀有忧虑了。” “难波这个人物,在公司里的情况怎么样?” “受排挤。很孤立。他有一种工程师……或者说是艺术家的气质吧,固执的要命,不肯听别人的意见。很多时候他并不理解理解战略上的安排,和我也常常起冲突。” “这样一个人,你有想要保护他的意思?” “其实事到如今我也有点犹豫了。虽然确实是个很关键的人物……” 能势注意到帕布莉卡极度疲惫的模样,于是说,“已经很晚了,要不今天先这样?”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主要是我明天要起一个大早,还有事情要做。” “对了,帕布莉卡,”临出门的时候,能势说,“今天晚上的梦,至少后面的部分应该已经分析出来了吧?我想要进一步保护树敌众多的难波,是吧?” 帕布莉卡笑了起来。“如果是荣格,也许会那样解释吧。不过我觉得,能势先生之所以会得焦虑症,根源可能还是在您的中学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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