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做……是什么感觉?
做一个……
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这是意识研究史上问过的最著名的问题之一,随着1974年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的一篇同名论文开始引人注目。他认为,理解神经元如何在大脑内激发产生心理状态,跟理解H2O如何成为水或者DNA如何成为基因,是全然不同的问题。他说道:“意识把心–身问题变得非常棘手”(Nagel,1974,p.435;1979,p.165)。他所说的意识指的是主观性。为说明这一点,他问道:“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你的猫有意识吗?外面街上飞的鸟呢?也许你相信马匹有意识而虫子没有,或者生物有意识但石头没有。我们会回顾这些问题(在第四部分),但在此时此地,让我们来思考一下,说另一个生物有意识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石头没意识,你的意思可能是说它既没有体验也没有观点,即没有做一块石头的感觉。如果你相信邻居家新生的小猫或者你脚底下差点儿踩瘪的木虱是有意识的,你的意思可能是说它们都有观点;做它们是会有某种感觉的。
用内格尔的话讲,我们说另一个生物有意识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说“做那个生物是有些特别之处的……作为那个生物的那种感觉”(Nagel,1974,p.436);“相信蝙蝠有体验的核心意思是,作为蝙蝠是有其特别之处的”(Nagel,1974,p.438)。目前人们还未就如何定义意识达成一致(Dietrich,2007;Nunn,2009;Vimal,2009),所以这可能是我们所知的最近似于定义的东西,即意识就是主观性,或者“做……是什么感觉?”
在这里,我们必须慎重对待“……是什么感觉”这句话。不幸的是,当我们用语言问起什么事物是什么样的时候,可能至少会有两个意思。想想这句陈述:“这冰激凌吃起来味同嚼蜡”,或者“他的目光像利刃刺穿了她的身体”。在本例中,我们在把不同事物做对比、做分析,或者讲述它们像什么。这可不是内格尔的本意。另一层意思与身份而非对比有关,常见于诸如“在麦当劳工作怎么样?能在(钢琴)键盘上即兴发挥(演奏)是什么感觉?成为比自己聪明很多的人是什么感觉?成为一个分子、一个微生物、一只蚊子、一只蚂蚁或者一个蚁群是什么感觉?”(参见Hofstadter and Dennett,1981,pp.404-405,了解更多的此类气人问题。)英国社会心理学家Guy Saunders(2014,p.146)则偏爱更含混一点的语句:“做……是什么感觉?”还有“你感觉像什么?”在使用更常用的词句时,记住我们是要表征这个意思:“内心”感觉是怎样的?
现在假设你是一只蝙蝠。蝙蝠的体验一定与我们不同,所以内格尔才会为他著名的问题选择了蝙蝠(见图2.1)。对于它们的大脑、生活方式和感官系统,我们都很了解(Dawkins,1986;Akins,1993)。它们多数使用声音或超声波来做回声定位;会发出快速的高频咔嗒声,被附近物体反射后,通过计算回声返回的时间来探测物体。自然选择法为回声定位引发的诸多问题提供了奇妙的解决方法。有些蝙蝠在飞行时,发出咔嗒声的频率很慢,以节省体力;但当它们围捕猎物或接近潜在危险时,咔嗒声就急促起来了。很多蝙蝠都有耳部保护机制,可以在每次发出响亮的咔嗒声时护住耳朵,随即又张开以捕捉微弱的回声。有些蝙蝠会使用多普勒频移(想象一下过路警车警笛频率的变化),来计算它们与猎物或其他物的相对速度。另一些蝙蝠能分辨混杂在一起的不同物体的回声,方法是发出向下俯冲的声音。远处的物体回声返回的时间长,因此比近处物体的回声音调高。由此可以想象,整个蝙蝠世界建立的基础就是高音调的声音代表远处的物体,而低音调的声音意味着物体比较近。
这会是什么感觉呢?按照牛津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86)的理解,这可能跟我们看东西类似。人类一般不知道或不关心色彩与光的波长有关,或者运动检测是由视觉皮层来完成的。我们就看见物体在那儿了,有体积、有色彩。类似的,蝙蝠会只感知到物体在那儿,有体积,也许还会有某种蝙蝠式的、声纳式的色彩。生活在这种结构的世界里,就应该是做蝙蝠的感觉吧。
但是我们真会知道做蝙蝠的真实感觉吗?正如内格尔指出的那样,仅仅想象你是一只蝙蝠,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这行不通。在黑暗的房间里头朝下挂着,舌头啧啧有声,挥动着胳膊如同搧动翅膀,这些都没什么用。也许,如果你能神奇地化身为一只蝙蝠,你就会明白、就能将感受报告出来?但是不行,即使这样也没用。因为如果你是一只蝙蝠,那问题中的蝙蝠就不再是一只普通的蝙蝠了——它会带着你的记忆和你对意识问题的兴趣。如果你现在不做你自己了,而是变成了一只普通的蝙蝠,那这只蝙蝠就不懂语言,就没能力去问什么意识的问题,也就不能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感觉了,就算它可能知道也没用。所以,人类是不可能知道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的,即便我们相信蝙蝠应该会有些什么感觉。
内格尔的问题澄清了“意识”一词的中心含义。这就是美国哲学家内德·布洛克(Ned Block)所谓的“现象意识(phenomenal consciousness)”、P意识或现象性(phenomenality)。他解释道:“现象意识就是体验;让某种状态具有现象意识的,就是该状态存在某种‘感觉像什么’的东西。”他把这种意识与“取用意识(access consciousness)”或A意识区分开,后者是指“用于说理以及理性指导言辞和行为的可用性”(Block,1995,p.227)。布洛克提出了“现象意识是否包括可报告性的认知可取用性(accessibility)”问题(Block,2007,p.481)。换句话说,我们讲述体验的能力是意识体验所固有的,还是说体验可以和可取用性分离开?
乍一看,这样的区分似乎不是十分必要,因为我们肯定是想要了解现象性,而不是可取用性。然而,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研究现象性,都得听听大家的叙述,或者换句话说,使用他们对意识体验的报告。甚至有人建议过,可报告性应该成为我们对意识定义的一部分:“主要出于务实的原因,如果‘意识’的默认意义能变成类似‘可报告的心理内容’这样的描述,可能会是一个好主意”(Nunn,2009,pp.7-8)。这个想法为语言的作用及使用语言的交流场景赋予了巨大的意义。但它也让我们发问:这些可取用的因而也是可报告的“内容”是不是意识的全部?还是当我们依赖这种证言时,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象体验的内容比可取用和报告的内容多,这种直觉很容易唤起。现在,你可以四下观望,把周围的色彩、感觉和声音吸收进来,然后试着跟自己描述一下。你可能会清楚地感觉到,你的意识体验比你能描述的内容多得多。你可能觉得,不管你是大声跟别人讲述你的体验,还是只跟自己描述体验,甚至只是回想一下这些体验,有些内容就丢失了。布洛克的“取用意识”类别的一个分支部分叫“反思意识(reflective consciousness)”,即关于意识的高阶反思,或者叫对思考的思考。任何形式的“取用”,无论是否完全通过语言,都给我们留下了只是触及表面或者只要一想去抓住它就会违背现实的印象。
仿佛丰沛的灵魂不曾从最隐蔽的比喻中溢出,然则无人得能精确度量他们的需求,遑论想法与痛苦;而人类的言语,如同破裂的鼎镬,我们借以敲出旋律,驱熊而舞,实则我们只想融化星辰。
——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
《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1856)
然而,即便是我们最坚定的本能,也会错得离谱,将我们引向歧途。那么,到底是真的有两种意识,还是只有一种?很多理论家拒绝进行区分(比如Baars,1998;Dennett,2005;Carruthers,2015);有些说只有一种可报告的东西(比如Nunn,2009);还有一些则同意布洛克的观点,认为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意识(比如Alter,2010;Raffone and Pantani,2010)。我们在后面会回顾这种区分(见第八章和第十七章),来尝试对其进行实验性研究,但就目前而言,“现象意识”就是本书讨论的全部内容。
那么,现在作为你是什么感觉呢?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毫无疑义地表明,现在作为你是有特殊感觉的——只有当你开始尝试用语言来准确描述作为你的感觉,或者询问作为别人或别的物体是什么感觉的时候,才会遇到问题。但是这样对吗?绝对怀疑论的做法会是对哪怕最明显的起点都要进行诘问:你自己的自我感觉。我们会敦促你进行本章的“练习”,从而更加熟悉作为你的感觉。
练习2.1
现在作为我是什么感觉?
每天尽可能多地问自己:“现在作为我是什么感觉?”如果你做过练习1.1“我现在有意识吗?”,你会习惯记住任务,而且头脑可能会开放一点,来观察自己的觉知。
这个新问题很重要,因为那么多的争论都假设我们毫无疑问地清楚自己的体验,假设我们直接了解自己的感受性,当然也就知道现在作为“我”是什么感觉了。想要对这一重要问题有充分了解,唯一的办法就是仔细观察。现在,作为你的真实感觉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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