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以为阿姐是哑巴,他们都不明白阿姐要说的话。
1
D一次见到玛尼堆,是在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那次“西藏单车之旅”中。大学毕业的前天,奶奶去世了,我难受了好一阵子,正好我好的朋友海子要去西藏旅行,于是我就打着疏导心情、净化心灵的目的跟着来了。
玛尼堆是由许多石头堆砌而成的,其中有不少石块上刻着六字真言“?嘛呢叭咪?”,在西藏处处可见,算是当地的一种习俗。
海子站在人一样高的玛尼堆前朝我挥手,他的身后是一片蓝的几乎能把人融化的蓝天,神秘庄严的雪峰若隐若现,还有山脚下隐约可见的牛羊群,缓慢地移动着。
在这里,时间仿佛也停住了脚步。
海子的女朋友于雪正忙着拍照发微信,她笑着跟海子说了什么,海子干脆脱下上衣,做出一副健美先生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的笑脸太过灿烂,我含笑举起相机,把他们两个都摄进了镜头里。
去过西藏的人都知道,那里的海拔平均在3500~4000米之间,单是高原反应就让人受不了,更何况还是单车旅行,其中的辛苦,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不过相对来说,获得的满足感也是加倍的。
刚开始的好几天,每天吃完晚饭后,我都躺在旅店的房间里,一边想着奶奶一边哭着睡过去,几天之后才算适应过来。这天晚上,我们投宿在一家藏民开的旅店内。旅店的老板是一位藏族大叔,名叫巴桑,待人十分热情。旅店内的陈设并不豪华,但是充满了藏族风情,让我感觉十分新鲜和好奇。
饭后,我在旅店内参观了一圈,后停在一个红色的柜子前。柜子上面陈列着一个不太大但形状比较奇怪的鼓,看样子已经很陈旧了,整个鼓面几乎成了棕色,不过仔细看看,似乎还透着点儿绿。鼓身的部分倒是很致,材质看不分明,上面雕刻着一些精美的花纹,似乎是一些正在跳舞的小人儿。
看了一会儿,我不由得伸出手在上面摸了几把,鼓身凉沁沁的,浮雕部分打磨得十分光滑。我伸手在鼓面上轻击,那张鼓发出“咚”的一声,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像敲在人的心尖儿上一样。然而让我惊讶的是,鼓声刚落,鼓面突然向下凹了进去,凹下去的部分然显现出了奇怪的形状。因为太过短暂,我并没看清楚那形状的模样。
我惊讶:这是什么工艺?
“不要动那张鼓。”
“哦,抱歉,我只是好奇。”我有些尴尬,像是做坏事被人逮住了一样,转头却看到旅店的老板巴桑大叔向这边走来。
“不要惊慌。”巴桑大叔的汉语说得相当不错,他对我微微一笑,“这张鼓放在这里很多年了,不让你动是因为有特殊的原因。”
我歪头朝鼓上看了一眼,心中好奇:“什么原因?”
“这是一张嘎巴拉制成的鼓。”
我刚要问什么是嘎巴拉,就听到从楼上下来的于雪说道:“嘎巴拉!那不是人骨制品的意思吗?”
巴桑大叔朝着于雪行了个礼:“尊敬的客人,您说得没错,这是一张嘎巴拉制成的骷髅鼓,在我们这里,也称作‘阿姐鼓’。”
我知道西藏是个比较特殊的地区,这里几乎人人信奉宗教,看待生死的态度更是与众不同。西藏的骨头饰品很出名,人骨制作的也有,但是比较少见,我也曾经听说过。可这种事情,听说过是一回事,真正见到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我僵硬地回头,看向那张鼓。就在刚才,我还在上面大肆摸过,想到这里,我立时感觉整只手有些刺刺地难受,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于雪的胆子倒是挺大,她听完巴桑的话,一点儿都没表现出害怕,甚至笑了笑:“巴桑大叔,它为什么叫阿姐鼓?是阿姐做的鼓吗?”
巴桑大叔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错,确实是用阿姐做的鼓。”
一字之差,但是其中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这一晚,一向是一觉到天明的我然做了一场怪梦。梦里,去世多日的奶奶守在一个油锅的旁边,油锅被烧得滚开,里面似乎正在炸什么东西,滋滋作响,还冒出滚滚黑烟。我蹲在一旁似乎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奶奶从油锅里捞出一颗被炸的面目全非的猪头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哪里是猪头?分明是颗人头!更可拍的是,焦烂的人头然睁开眼睛对我笑,他的嘴角一动,脸上的皮就成片地掉了下来……
我被吓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海子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大作,还不时地磨一磨后槽牙,那动静在夜里听起来很是吓人。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后来实在熬得难受,只好跑到走廊里吸烟,刚吸了几口,就听见“咚”的一声。
我吸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鼓声?
紧接着,那边又传来“咚咚”两声,中间还夹杂着细却异常刺耳的怪声,那声音听得人脑子疼。我本来就有些烦躁,听了这几声怪声,就更不痛快了。
我有些呆不住了,往楼下走去。让我惊讶的是,旅店的大厅空无一人,不过,大厅的墙壁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虽有些昏暗,却能将大厅的情形看个明白。
自从我走下楼之后,那个怪异的声音就停止了,这让我愈发觉得奇怪,我谨慎地瞧了瞧四周,然后慢慢地朝骷髅鼓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灯光下,这张鼓看着跟那时不太一样,鼓身上面目模糊的小人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各个面目狰狞,姿势也是千奇百怪。
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着没摸那张鼓,也许刚才的声音只是我的错觉?我刚要转身上楼,突然看到骷髅鼓上起了变化。在没人触摸的情况下,蒙在鼓上的皮子轻轻弹动了一下,然后然浮现出一张人脸的形状来!
无论我再怎么处事不惊,这时候也无论如何镇定不了了,我吓得大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脸色煞白地盯着那张鼓,一时间脑子里浮现出许多恐怖的情景。
“客人,你干什么呢?”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更是让我吓得够呛,转身一看,来人是巴桑大叔,他手里拿着一个形状奇怪的斧子,疑惑地看着我。
这时的骷髅鼓,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我松了口气,有些讪讪地指着骷髅鼓说:“我听到下面有动静,所以下来看看,然后……然后这张鼓上面出现了一张人脸。”
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忐忑。我本身是个无神论者,一向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刚才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巴桑他会不会认为我在胡言乱语?
巴桑并没有质疑我的话,甚至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客人,你近是不是有亲近的人去世了?”
我心中一突:我未说过,他怎么知道?
“两个多月前,我奶奶去世了。”我垂下头,看着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穿着一颗玉珠的红绳。那是奶奶的遗物,每次想念奶奶的时候,它就是我的慰藉。
“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鼓声和一些奇怪的声音?”巴桑继续道。
尽管疑惑,我还是点点头:“没错,我听到了鼓声还有一种很刺耳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下楼之后就没有了。”
巴桑叹道:“你听到的应该是‘罡洞’的声音。罡洞是我们藏族的一种乐器,汉语叫做人骨笛,是用十六岁少女的腿骨制成的,不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巴桑的解释让我毛骨悚然!骷髅鼓、人骨笛,光是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刚才是谁吹响的人骨笛?我好像没看到别的人。”我警觉地问道。
巴桑的表情温和了些。
“你别害怕,我们这附近住着一个普姆,是个孤儿。她有一支人骨笛,思念亲人的时候就吹一会儿,很多客人都听过。”
“普姆?是人名吗?”我问道。
巴桑摇摇头:“不是,‘普姆’是‘女孩’的意思。”
我默默稽首,想起了刚才的疑问:“巴桑大叔,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亲人去世的?”
“因为,你看到了骷髅鼓上面出现的人脸。”
我更不明白了,看来刚才的一幕并不是我的错觉。但是一张鼓上怎么会浮现人脸?难道上面有机关?
巴桑道:“如果客人还不困,就听我讲述一下这张鼓的传说吧,然后你就会明白。”
2
在很久以前,西藏还是由僧侣和农奴主统治的时期,有一对藏族夫妇想要一个男孩,可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孩,于是给她取名叫做卓玛.
卓玛是藏族人常见的名字,意为度母,用汉语来讲,就是菩萨的意思。卓玛的父母都是农奴主家养的“朗生”,也就是奴隶,所以她生下来就是属于农奴主的人。
渐渐地,卓玛长大了,她生得浓眉大眼、皮肤白皙,即使每天在烈日下劳作,可是依然晒不黑。小卓玛不止生得好看、聪慧机灵,还有一副很美的歌喉,每当她唱起赞歌时,人们都会驻足倾听。人们暗地里都说,卓玛虽然只是朗生的孩子,却比得过贵zu家的小姐。
卓玛六岁那年,她的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小女孩,阿爸为她取名叫白玛。
转眼三年过去了,卓玛的模样变得更加出众。她特别疼爱自己的小妹妹白玛,干活的时候还经常背着她。有一次卓玛背着白玛去割草,白玛哭闹不止,卓玛就微微摇晃着白玛,嘴里唱起一首赞美吉祥天母班达拉姆的歌。白玛听到歌声就不哭了,呆呆地望着姐姐。歌声未歇,卓玛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僧官正盯着她看。
卓玛吓了一跳。在西藏,上层僧官和贵zu一样,都握有随意处置农奴的权力。僧官审视的目光让她害怕,她恭敬地朝僧官行了一个礼,然后背着妹妹跑开了。
不久后,农奴主派人把卓玛叫到待客的地方。看到坐在上座的僧官不时地盯着她看,还悄声向农奴主说着什么,卓玛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佝偻着背,低着头,似乎很想把自己变成不起眼的无名小卒。
过了一会儿,农奴主终于挥手让卓玛走了。走的时候,卓玛耳中隐隐听到了几句话:“年纪还太小了……等到十四岁,就送到……”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几句话,但卓玛还是明白了什么。
她心中十分悲苦。她为什么是朗生呢?就算是没有地位的农奴,也好过现在的煎熬。
晚上,她的父母干活回来了。她不敢把那件事告诉他们,就算是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徒添悲苦,M有ren何意义。
她始终记得阿妈的话,农奴生来就是要被人践踏的,因为他们要偿还前世的罪孽,所以不能反抗,如果能忍住所有的苦难,来世就能获得幸福。
自从那天之后,卓玛日日被那句话煎熬着。她开始不喜欢唱歌了,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后来甚至几个月都不说话,好像变成了哑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卓玛就长到了十四岁。这时候的卓玛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她的美就像贡嘎雪山一样,那么令人迷醉。她的小阿妹白玛也长大了,整天跟在她身后,就像一条小尾巴。
在农奴主的庄园里,卓玛经常能见到一个小伙子,他是为农奴主服务的“大差巴”家的儿子,名叫达瓦。
达瓦是个精明健壮的小伙子,农奴主很赏识他,有意让他当庄园的小管事,农奴主的女儿也在暗地里喜欢他。可是自从达瓦D一次见到卓玛之后,眼里就只有她的存在。
在那个时代,十四岁就算是成年了,十五六岁就可以成婚。达瓦暗地里跟卓玛表白过好几次,还把一条精美的腰带送给她,以表明自己的心意,可是卓玛总是低着头匆匆走开,从来没回应过他一句话。因为,卓玛一直记得当初僧官和农奴主说的那句话。
果然,她刚过了十四岁生日,农奴主就把她叫了过去。
农奴主盯着卓玛看了很久,眼睛里带着惋惜,问她:“你愿意奉献,以求得来世的幸福吗?”
卓玛不敢拒绝,但是她仍然哆嗦着摇了摇了头。
令卓玛意外的是,农奴主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让人惩罚她,而是挥手让她离开。可是很快,卓玛就明白农奴主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放她走了。
当天下午,阿妈痛哭着跑回来,说她的阿爸犯了严重的过错,农奴主把他送到了庙里,马上就要进行断臂剜眼之刑。
阿妈听到消息后昏了过去。卓玛疯狂地跑到了庙里,果然看到阿爸被压在暗褐色的刑台上面,刑台本是灰色的石头砌成,是农奴的血使它变了颜色。
这时,阿爸虽然被打得奄奄一息,不过还没有行刑。农奴主就坐在不远处,似乎正在等着她。
卓玛哭着说出了几年来的D一句话。
她说:“我愿意把自己奉献出来。”
农奴主很满意,他让人把卓玛的阿爸放了,立刻带走了卓玛。
卓玛跟着农奴主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另一座更大的神庙里,就在当天夜里,一个年级比她阿爸还要大的僧官,以“双修”的名义,夺走了这个年仅十四岁女孩的贞操!
3
接下来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卓玛成了某个僧官的禁裔,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尽管卓玛心灵上十分痛苦,但是她的外貌却比以前更加出众了。
平日里她都被囚禁在寺庙的暗室之中,只是偶尔才能被放出来透透气。卓玛也曾经想过自杀,但是阿妈说过,自sha死去的灵魂会永堕地狱,所以她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有一次,卓玛出来透气的时候然看到了达瓦。达瓦痛苦地望着她,她头一次正视着达瓦。对于达瓦的情意,她何尝没有动心?只是卓玛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只能将情意隐藏在心底。
他们互相凝望许久,谁都没有说话。微风拂动卓玛的裙摆,她突然转身离去,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是微风似乎带走了卓玛未出口的话语,达瓦明白了她的心意。
晚上,卓玛用嘎巴拉制成的甘露碗服侍着僧官。据说那是由有功德的高僧死后的头骨制成的,上面镶嵌了银子和宝石,十分华丽,但是每次卓玛看到之后都会感到恶心。
还有嘎巴拉鼓和刚当(胫骨做成的喇叭),甚至转经轮,据说都是用人们自愿献出的人骨制成。可是卓玛想起每座寺庙里都会设下的刑台,许多农奴在行刑之后都会死去,有罪之人不能进行天葬,只能丢入山里喂凶恶的狼。卓玛曾经见过几次,但她发现那些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不是少了脑袋就是被挖去了肚子,或者缺胳膊断腿。
他们残缺的部分去哪儿了呢?
寺庙里有一间小小的护法偏殿,在这座偏殿里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鬼王,平日里要用烈酒、鲜血、新鲜的人脑、人心、骨髓以及大蒜来供养。
有一次,卓玛无意中闯入了偏殿,里面有许多恐怖的鬼王雕像。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一直信奉的神灵,正面目狰狞地瞪着她,伸长的手臂上还挂着一副肠子。她几乎吓得晕倒,后战战兢兢地爬了出去。从此后,她再也不敢向神灵祈祷了。
失去心灵支柱的卓玛,日子过得更为艰难。她对家人的思念天比天深,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她每次流泪之后都会挨罚,那种难以启齿的惩罚,每每让卓玛痛不欲生。
可是见到达瓦的那天晚上,卓玛还是流泪了。她在僧官熟睡后,无声地念着达瓦的名字,直到天亮。
又过了一些天,卓玛终于再次在寺院中看到了达瓦。那时周围恰好没有僧人,达瓦快速地走到卓玛的跟前,急切地望着她,问道:“卓玛,你还好吗?”
卓玛摇摇头,眼泪跟着落了下来:“我没事,我的家人怎么样?”
卓玛用殷切的目光盯着达瓦。
然而达瓦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个噩耗。卓玛被带走没多久后,卓玛的阿爸还是被农奴主斩断了手臂,剜去了双眼,过没多久就死了。她的阿妈生了一场重病,也跟着去世了。年仅八岁的白玛说是要去寻找卓玛,有天突然失踪,小小的年纪在外面乱闯,肯定活不了多久。
卓玛听完后像是被生生摘去了心肝一般晕厥过去,但很快就醒来。这个备受命运折磨的女孩子,在这一刻几乎失去了生存的意识,但是她知道她还不能死,因为她须找到她的小阿妹白玛。
4
卓玛计划逃走,可不幸的是,她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僧人把逃跑失败的她抓到了僧官面前,僧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惩罚她,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抚拍着她的头顶,好像她是他养的一只猫。
良久,僧官说:“寺里的札玛茹用的年头太久了,是时候换上新的了。”
卓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札玛茹就是骷髅鼓,一般都用十六岁少女的人头做鼓身,剥下后背的皮蒙成鼓面。也许明天她就不能作为一个人活着了,而是成为一只雕工精美的鼓,存在这个世上。
卓玛自知难逃一死,她请求僧官,让一个叫达瓦的人来剥下她的皮。
僧官答应了她后的请求。
于是达瓦来了。那天非常晴朗,据说,在烈日下死去的人能洗去自己的罪恶,来世获得幸福。卓玛直愣愣地盯着太阳,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哦不,也许马上就会有罪了吧?
她的嘴角溢出一抹惨笑。
卓玛被缚在一根木桩之上。她被剥光了衣服,像一头献祭的白羊。达瓦满眼血红地走到卓玛跟前,用一柄藏刀在卓玛的头顶正中割下一道伤口。
血顺着卓玛的脸颊淌了下来,卓玛疼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喊叫。
达瓦拿起放在一旁的器皿,里面装满了水银。他把伤口扯得更大一些,将水银慢慢地倒了进去。
水银进入卓玛体内的时候,她整个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整个身体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这些包不停地在她的身体上下移动着,她的身上、脸上瞬间起了多得数不清的皱纹,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女,仿佛一下子老了六十岁。
慢慢地,那张皮像是一层衣服似的缓缓往下滑落。不多时,一个“血肉之躯”从一张人皮里滑了出来!浅红色的肉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青色血管,上面还黏着些许水银。
卓玛眨了眨眼睛,似乎困惑自己怎么还活着。她回头看了达瓦一眼,然后向前走了两步,一股细细的血流从她脚底蜿蜒而出,她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没有了皮肤的保护,浑身的血肉瞬间崩裂!
就在卓玛倒下的那一刻,达瓦一口血喷在她褪下来的那张皮上,然后也倒下去了。
之后,卓玛的头颅被人砍下,和那张完整的人皮一起,交予制鼓的工匠。回收卓玛尸身的人发现,她的肚子膨胀得厉害,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难道卓玛已经怀孕了?
还没出生就在母亲肚子里夭折的胎尸是个好东西!僧人用刀小心地挖出了卓玛腹中的东西,才发现她并没有怀孕,她胃里装着大块大块还没有消化的瓦斯达颜,也就是风干的人肠,这种东西是寺里供养鬼王用的,不知道卓玛为什么会把它吞进肚子。
僧人没有在意,他把无头的尸体扔到附近的山里。那里经常有野兽出没,尸体很快就会连渣滓都不剩。
可是他走后,达瓦出现了。达瓦含着泪砍下了尸体的右小腿,然后将尸体烧成了一堆灰烬。达瓦将砍下的小腿剔尽血肉,制成了一根人骨笛。
他经常在无人的地方吹响人骨笛,这只人骨笛发出的声音异常尖锐刺耳,就像少女的痛苦的尖叫声。过了没多久,达瓦病死了,那支人骨笛也跟着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有人说,他们曾在夜里听到有人吹响人骨笛,也有人说曾看到有一个普姆,手里拿着惨白的人骨笛在夜间游荡,但是这些都是传说,没有人去证实。
以卓玛作为原料的骷髅鼓做好了,鼓面被涂成绿色。这只鼓并不大,但敲响时却能发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声音,这只鼓,让僧官很是满意。寺里经常举行法会,法会时有僧人用法器进行演奏,骷髅鼓和金刚铃并用,再加上骨吹号,这种“佛乐”会让法会更显庄严。
可奇怪的是,每个接触过用卓玛制成的骷髅鼓的人,都会在鼓面上看到自己的脸。过了没多久,这个人就会死去,连僧官都不例外。僧人们都说,卓玛死前吞吃了供奉给鬼王的贡品,所以她借助鬼王的力量成为厉鬼,在人间为非作歹。
因为这件事太过邪门,所以寺里的僧人只好将骷髅鼓放进偏殿,同那些鬼王雕像一同供奉,后来奇怪的事再也没有发生。直到西藏民主改革时期的到来,寺庙遭到了破坏,骷髅鼓不知所踪。
5
听完巴桑的故事,我感到十分震惊。看着像是艺术品的鼓,却是剥下少女的皮、砍下人头、剔尽血肉制成的。其血腥程度,令人发指。
不过听完故事后,我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于是我问道:“巴桑大叔,你不是说骷髅鼓不知所踪,那摆在这的鼓是……”
巴桑笑了笑:“当时骷髅鼓的确是失踪了,我这张鼓是十几年一个神秘的老人赠给我的,故事也是听他讲的。他说,阿姐鼓在寺庙里供奉了几十年,卓玛的戾气已经消散,不过她还在担心她的小阿妹白玛,所以,要是有死去亲人不久的人碰到它,鼓面上就会浮现出亲人的脸。对我们来说,人死去后都有灵魂,许多亡灵都舍不得离开亲人,所以会附在亲近的人的身上待一段时间才会走。”
我听完脸色一片煞白:“你、你是说……我被鬼上身了?”
巴桑大叔摇摇头:“不是鬼上身,这种附身跟鬼上身不一样。”
刚开始我还是有些害怕,毕我真的看到鼓面上浮现出人脸,但是照巴桑大叔所说,附在我身上的是我奶奶,她老人家是我亲近的人,就算附在我身上也肯定不会害我,所以就不害怕了。
我默默地瞅着那张骷髅鼓,想象着卓玛的样子。卓玛看似以她自己的方式复了仇,但其实他们不过是血腥统治下的牺牲品,还有她临死都放不下的小阿妹白玛,在那样黑暗的时代里,只怕也会走上姐姐的老路吧?
我心神恍惚地回到了房间里,海子仍然在呼呼大睡,这时累积天的疲惫感,终于让我支撑不住躺了下去。似睡非睡间,耳边似乎又听到了人骨笛刺耳的声音。
D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起身,海子诧异地看着我,问:“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我打着呵欠,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话还没说完,于雪突然从门外探出头来,双眼发亮地看着我,“好题材!赵鄂,你再说详细点儿!”
我和海子对视一眼,都感觉颇为无奈。于雪和我们同一届,大学没毕业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写手了,平时爱写一些恐怖故事寄给杂志社,中稿率很高。她会对这样的事感兴趣,倒在意料之中。
我只好把昨晚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于雪听完,满脸兴奋:“你真的看到那张鼓的鼓面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海子在一旁插口道:“是你奶奶的脸吗?”
我突然心中一凛。昨夜,巴桑的故事太过离奇,我沉浸其中,脑中甚至有些浑浑噩噩,却把一件事给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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