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个忠诚、干净、担当的典范,一幅锐志匡时、励精图治的史诗长卷。
* 大明政治生态写真,高层人格心理探微。
* 中国作家协会年度重点扶持作品。
郭宝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供职中央国家机关,现专职写作。出版《谋位》《明朝大书生》《*有权势的读书人》等作品8部。写作视角*,史观新颖,宏观关照与细节挖掘并重,以厚重的历史感行诸文学笔调,作品皆风靡一时。
站在大历史的维度,充分尊重历史真实,主要事件、人物不虚构、不美化,还原制度、风俗等历史原貌,以人性为底色,以官场为舞台,塑造了给积弊丛生的大明王朝带来清明刚健新风,以忠诚、干净、担当著称,锐志匡时、肩大任而不挠的执政者的真实形象。在错综复杂的矛盾纠葛中,*再现了大明中后期那段犹暗乍明、朦胧躁动的历史。
1.人民日报、新华日报热文推荐。
2.线下相继召开发行会、研讨会支持
3.网易云阅读、凤凰书城、豆瓣阅读、新浪读书、腾讯阅读重磅推荐。
上册
第*章 官场拖沓误事机 尚书担当招祸端
第二章 宅院萧索夫人以死相逼 道观幽静大侠美女为*an>
第三章 老讲官心系裕王自嘲荒唐 奇女子敬佩中玄意有所托
第四章 海瑞上疏触雷霆 高拱奏稿束高阁
第五章 元老有意延揽入阁 门生推测定有圈套
第六章 吟民谣充拜帖一见如故 筑宫殿作砝码再三鼓动
第七章 徐阶穷于应付 高拱入阁拜相
第八章 南倭北虏羽书旁午 老臣新进各说各话
第九章 治道分歧内阁不协 遇事争辩元辅生厌
第十章 了无踪影刺客扑空 有恃无恐姑苏惹事
第十一章 以真作假双方找台阶 心存牵挂两厢落热泪
第十二章 深文周纳言官下狠手 未雨绸缪刺客出利刃
第十三章 暗拟遗诏心机深藏 明议登极矛盾激化
第十四章 皇上渊默无主张 末相折冲解海禁
第十五章 元老笑脸相迎暗中布局 侠女登门造访通报内情
第十六章 八个月升七级太岳拜相 一下午哭三女中玄昏厥
第十七章 申冤心切文坛**费心机 执法求公内阁重臣少顾忌
第十八章 连遭弹劾中玄十上辞表 偕游胜景珊娘一往情深
第十九章 忍无可忍座主会食闹场 受人利用门生愤然上章
第二十章 深陷重围新郑进退失据 自告奋勇江陵密语献计
第二十一章 拴帝心贵妃纵容太监 试忠诚元老考验弟子
第二十二章 逐同僚学生真帮忙 陷石州汉奸实可恨
第二十三章 兄杀子客出塞家国萦怀 子殴亲仆辱官田舍务求
第二十四章 元老无长策失众望 弟子谋自用出暗招
第二十五章 居正踌躇满志欲展宏猷 海瑞牢骚盈篇得抚江南
第二十六章 访高老庄大侠有意相助 坐鉴月亭中玄坦露心迹
第二十七章 海青天念旧情软硬兼施 徐恩公不买账遭受重创
第二十八章 倚老卖老赵贞吉咄咄逼人 格局忽变张居正进退两难
第二十九章 海瑞连遭弹劾阁部为难 皇上突降谕旨举朝震惊
中册
第三十章 流言满布重臣生疑窦 宣淫无忌土司惹事端
第三十一章 僚友倾诉真假难辨 君臣相见疑虑顿消
第三十二章 破谣言高拱忘怨布公 罢巡抚海瑞怒不可遏
第三十三章 海刚峰痛骂举朝皆妇人 高中玄纵谈兵事乃专学
第三十四章 轻进兵贵州官军惨败 换巡抚阁臣直房授计
第三十五章 执政重臣代商陈情 一介布衣替人疏通
第三十六章 查贪墨大佬各怀心思 议改制阁臣难求共识
第三十七章 绕床走高阁老遣勘官 巡边堡王军门开杀戒
第三十八章 虏汗踌躇难决引而不发 土司大喜过望主动受审
第三十九章 排兵布阵俨然统帅 战守有备允称干城
第四十章 俺答汗受刺激不愿服老 美少女失初夜甘心送抱
第四十一章 巨浪滔天漕河遭淤堵 李代桃僵爱孙失情人
第四十二章 恨惧交加叩关请降 居为奇货悲壮担当
第四十三章 主朝审心力交瘁 纠遗诏意味深长
第四十四章 授方略技高一筹 惜利机力排众议
第四十五章 疑神疑鬼不时反复 斗智斗勇临机设策
第四十六章 兴风作浪暗导闹剧 两强相争明燃战火
第四十七章 一波三折俺答汗执叛人 求进心切殷尚书攀太监
第四十八章 午门献俘圣心大悦 后堂上计众官慑服
第四十九章 息事宁人谋刺案不了了之 参透杀机痴情女杳无音讯
第五十章 俺答汗求封贡急坏高阁老 戚总兵保部下拜托张相公
第五十一章 杀官劫库终启战端 损兵折将临危受命
第五十二章 绣鞋敬酒成佳话 美人投怀有陷阱
第五十三章 明里力争终成正果 暗中使绊希望落空
第五十四章 老套路无以破难题 新招数令人大不安
第五十五章 三厄岭生死搏杀 晾马台对天叫誓
第五十六章 巡抚惊恐万状自请治罪 阁揆愕然失色知趣求去
第五十七章 首相易人信之弥深 印公更迭埋下隐患
第五十八章 江陵掌控人事更见其妙 新郑开河之议胎死腹中
第五十九章 敌意未消午夜惊魂 良策苦思南北挂心
第六十章 讨好不成郁郁挪位 寻人无果沮丧而归
第六十一章 虏患终弭君臣开颜 粤乱方殷首相出手
第六十二章 伤圣怀元老无地自容 通海运阁揆断然定策
第六十三章 出师不利黯然自劾 身不由己狼狈丢官
第六十四章 南海子太监施毒计 得意楼光棍设骗局
第六十五章 计靖岭南网开一面 议催欠赋气抖双手
下册
第六十六章 旧案重提触动江陵 人犯供词惊煞新郑
第六十七章 本情既露甚无颜面 由衷之语急于释怨
第六十八章 急立功总督进剿失利 定边略两相同中有异
第六十九章 曾侍郎跃跃欲试 殷阁老引火烧身
第七十章 压力陡增谋釜底抽薪 姻缘暗结思里应外合
第七十一章 门生雪夜禀秘事 太监白天探隐情
第七十二章 一计初成再生一计 两度遇挫徒叹奈何
第七十三章 新郑惜桑榆誓言立规模 江陵叙友情极赞建伟功
第七十四章 巡抚升帐拿下三将 皇上御门坚赏二臣
第七十五章 中玄过亲家遭盯梢 太岳召门客谋反制
第七十六章 戚帅心慌投书买人情 皇上恍惚执手授顾命
第七十七章 东房密语谋定大计 书斋指授突发攻势
第七十八章 新郑被论百官惊骇 江陵封帖掩己推人
第七十九章 阁揆出视事首议海运 军门又督师初获战果
第八十章 急发二函盼同心共济 连结两案期共谋国事
第八十一章 暗中许诺贵妃开颜 踪迹大露亚相惶急
第八十二章 中玄恐苦圣心力止风波 太岳急解困局负荆请罪
第八十三章 剿抚兼用岭表底定 借题发挥设格安民
第八十四章 皇上嘉悦行罕见之举 首相黯然出无奈之命
第八十五章 安庆兵变激怒阁臣 宗亲抢粮警醒首相
第八十六章 元辅宅邸思改制 太监宫中敢矫诏
第八十七章 幼主登基局势微妙 老臣反制道道设防
第八十八章 长安街百人跪求放知府 文渊阁首相执奏讨说法
第八十九章 科道密集上本参劾太监 侍郎独自登门警告亚相
第九十章 闻密报贵妃花容失色 听宣诏首相汗如雨下
第九十一章 踉跄逼逐中玄归乡 左挡右突太岳当国
第九十二章 光棍闯宫惊御驾 权臣密谋诛高拱
第九十三章 海瑞难忍赋闲警告当道 高拱著书立说不忘盟弟
第九十四章 中玄垂泪托后事 皇帝开悟追英灵
附 记
后 记
第*章 官场拖沓误事机 尚书担当招祸端
一
宣武门是京师内城九门之一,与东边的崇文门相距不远,遵上古左文右武之制命名,取文治武安、江山永固之意。宣武门偏城下,有一座稍显老旧的四合院,首门是座广亮大门,一看便知是有品第的官员宅邸。进入首门后,是一排朝北的房屋,右手第*间称为茶室,是来客等候接见时小憩之所,其余则供仆从居住。自此向内,有一座小巧的垂花门,左右各置荷花缸一只。正值夏天,缸内空空如也,并无花木。正院北房开间进深*大,台基稍高,乃是主人卧室、书房和会客的花厅。正房、厢房和垂花门有廊连接,围绕成一个规整的院落。
这便是大明嘉靖朝礼部尚书高拱的宅邸。
天刚蒙蒙亮,一顶六抬大轿就出了宅院首门,沿着宣武门大街向北而行。这条街是内城为数不多的繁华大街之一。平时,坐在轿中的高拱总是打开轿帘儿,街道两旁酒肆商铺的动静、引车卖浆者的言谈举止,都会引起他的兴趣。今日,天气异常闷热,眼看就转到棋盘街了,轿帘儿还密闭着,坐在轿中的高拱,双目微闭,陷入沉思中。
他是在细细地琢磨着,何以昨夜做了那么一个奇怪的梦,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突然,从前方的棋盘街传来一阵吵闹声,侧耳细听,*有番语夹杂其间。仔细观望,朦胧间可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引得早起遛弯的老者都加快步伐,纷纷向那边聚拢。
“高福,”高拱不得不中断了自己的沉思,打开轿帘,探出头来吩咐说,“快过去看看,所为何事?”
高福是高拱从河南新郑老家找来的家仆,二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长方脸,大眼睛,目光中透着一股憨直劲儿。护送主人当直散班,家中买水购菜,都由他一力承当。他知主人的脾气,凡事*恶拖沓,听到吩咐,拔腿便向棋盘街奔去。须臾,高福就跑回轿前,高拱已探头轿外,只等高福禀报吵闹原委。
“老爷,那群人头发都绾到头顶,拿青白布缠着,说是渤泥国的番人,带啥东西在棋盘街用蛮语叽哩哇啦大声叫卖、吵闹,中城兵马司的吏目领人去制止,起了争执。”高福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喘着粗气禀报说。
“喔!*有此事?”高拱颇感吃惊。渤泥国乃国朝藩属,而藩属朝贡早有定制。按制,每次朝贡时,朝贡使团除贡品外,可携带本国特产若干,由礼部规定时限,在会同馆旁专设的乌蛮市开市交易。渤泥人因何至京城繁华之地擅自叫卖?他本想前去探明究*,又觉此事关涉藩邦,国体所系,自己身为掌管藩务的*高长官,不便直接出面,就命高福:“快去,知会彼辈,不必争执。此事本部堂已知,渤泥人当静待本部区处。”
高福领命而去,高拱挥挥手,命轿夫继续前行。轿夫们知道,主人平时无事,还时常责备他们如小脚妇人,今日遇此事体,定然不容按部就班,是以无须催促,即步履如飞,拐向大明门,向北疾行。
过了大明门,有一座凸字形广场,广场东侧是一排坐东朝西的院落,*北端靠近长安街的是宗人府,往南为吏部,再下为户部,继之乃礼部。进了礼部首门,刚一落轿,高拱就快步跨出。但见他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袍服,腰间束犀带。袍服的胸前和后背按例缀一方补子,补子上绣着锦鸡。这是二品文官在本衙当直时所穿常服。
“司务何在?”高拱手握束带,边急匆匆往直房走,边大声道。
“禀尚书,司务李贽在此。”听到高拱的喊声,从司务厅疾步走出一位中年人,应声答道。他是举人出身,曾任河南辉县教谕,守丧期满赴京候补,因无银子上兑,候一年而不得其职,困窘至饥寒交迫,差点冻饿而死,多亏高拱从礼部右侍郎升转吏部左侍郎,倡言各衙门之官缺、候补者之资格均榜示于众,方意外获补从九品的礼部司务。
“渤泥国朝贡使团何时到京的?因何尚未朝见?”高拱已然判断出,渤泥人在棋盘街高叫卖物,必是对到京久候不得朝见的抗议,是以直截了当问。
“禀尚书,据职所知,渤泥国使团到京已两月余。”司务厅掌管文移,专门接待来使的会同馆早在两个多月前就有呈文到部,李贽尚有印象,“至于因何未能朝*贡,容职咨询主客司后禀报。”
“不必!”高拱一扬手道,“叫魏惟贯来。”
“学曾在!”高拱话音未落,一位四十出头、个子高大、宽脸庞上透着一股精干气的男子,就疾步走过来施礼,正是主管外藩事务的主客司郎中魏学曾,惟贯是他的字。高拱就任礼部尚书后,常在天不亮就到部,到部后又时常叫各司郎中回话,是以各司郎中不得不一改往昔的散漫,早早就位。
高拱并未理会魏学曾,而是吩咐李贽:“李司务,你速带承差赶去棋盘街,把渤泥人请回会同馆,就说礼部正上紧办理,不日即可朝见, 一俟朝见毕,礼部即允其开市交易。”见李贽领命而去,高拱边快步迈入尚书直房,边语带责备地问跟在身后的魏学曾:“渤泥国朝贡使团已晋京两月余,何故迄未朝见?”
“玄翁,此事有些麻烦。”魏学曾开口为难地说。
国朝自嘉靖年间,官场兴起称“翁”之风,即在字或号中选一雅字,后缀以“翁”,以示尊崇。高拱号中玄,故有“玄翁”之称。魏学曾比高拱晚登进士第十二年,小十三岁,颇受高拱赏识,是以他没有以官职相称,而是以“玄翁”称之。
“麻烦?甚麻烦,嗯?”高拱不以为然地反问。
“玄翁,渤泥国国书两月前已交四夷馆通译,可四夷馆迄未译出送来。”魏学曾说出了缘由。
“说甚?”高拱刚要落坐,听了魏学曾的回话,又站直了身子,忿然道,“事关国体,也能如此拖沓?足见如今的官场疲沓萎靡之风,到了何等模样!”他瞪了魏学曾一眼,“那你主客司何以不急不躁不催办?”
高拱身材魁梧,四方脸,大鼻头,眼睛不大不小,目光炯炯有神,两道浓眉宛如燕子展翅,枣红色脸膛两侧,络腮胡须茂密绵长,说话大嗓门、粗声调,给人以不怒而威的印象,属僚无不畏之。但魏学曾摸透了他的脾气,知他说话办事,一向对事不对人,是个直性子,见高拱沉着脸质问他,魏学曾并不惊惧,而是跨前一步,边扶请他落坐,边道:“玄翁啊,学曾焉能不催!可是,提督四夷馆的刘少卿奉旨到湖广办理景王丧葬事宜去了,四夷馆无人主政,跑了不知多少趟,就是不得要领。”
“弊病!弊病!”高拱连连说,“国朝成例,赴各地经办藩王册封、丧祭事,例遣翰林官,刘奋庸弃本职不顾,去抢人家翰林官的差事,可恶!”
“呵呵,玄翁居然也口称成例了。”魏学曾见高拱怒容满面,想舒缓一下他的情绪,遂故意岔开话题说,“记得玄翁是*烦别人动辄拿成例说话的。”
高拱着急渤泥国朝贡事,不想扯远,于是沉脸道:“渤泥国贡使朝见的事,务必在三日内办妥,惟贯,你,亲自办!即刻办!” 魏学曾沉吟片刻,说:“本想自己想些法子的,既然玄翁定了时限,而这个时限内无论如何办不成,故不得不向玄翁说出实情。”
“难在哪里?”高拱不耐烦地问。
魏学曾叹口气道:“四夷馆里,缅语译字官,两年前就一个也没有了,国书自然也就无人能译出了。”
高拱刚端起承差送来的茶盏,正要喝,听魏学曾此言,一下子愣住了,拿盖儿拨茶的手僵在半空:“四夷馆里没有了通缅语的译字官?”他重复了一句,质疑道,“会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魏学曾说,“因渤泥人中断朝贡有年,故四夷馆缅语译字官也就可有可无了。”
“过去的事先不细究,”高拱焦躁地打断魏学曾,“有无在学的译字生通缅语?”
魏学曾答:“玄翁有所不知,四夷馆自嘉靖十六年迄今,二十八年了,从未考收过译字生。”
“啪”的一声,高拱把茶盏礅在书案上:“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是不是说,国朝对外交往事,可以不办了?那么礼部是不是也可以关张了?”
“玄翁息怒,”魏学曾小心翼翼地说,“学曾正在南北两京四处物色通缅语之人。”国朝成祖皇帝迁都北京,改南京为留都,仍保留一套部院寺监机构,故有两京之说。
“连四夷馆都没有通缅语者,你到哪里物色?等你物色到了,渤泥人怕把登闻鼓都敲破了,说不定还会伏阙抗争。如此,让藩属对我天朝做何观感?外邦有何理由敬我中国?”高拱说着,蓦地站起身,背手在屋内徘徊。须臾,他一转身,指着魏学曾,“快去,给云南巡抚写咨文,八百里加急,让他物色人译国书。”又自语道,“这又要耽搁个把月,渤泥人势必着急。这样,”他又指了指魏学曾,“你这就差人去会同馆,找个堂皇些的借口安抚一下渤泥人,同时把开市交易的牌子先发给他们。”
“先发交易牌子?”魏学曾踌躇道,“朝贡有成例,先递国书、再朝见并贡方物,之后方可发……”
高拱打断魏学曾:“你误了事机,把人家给耽搁了,还不能破个例?没什么大不了的,照我说的做!”
魏学曾不再争辩,疾步而去。高拱对着他的背影嘱咐道:“办完事,即刻来见,有急事相商。”
二
“尚书大人,您倒是还能稳坐钓鱼台啊!”随着一句听似抱怨、实则调侃的话音,一位四十刚出头的男子闯进了尚书直房。他身材适中,略显消瘦,八字眉,长鼻梁,尖下颌,两只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耳孔里长着耳毛,分外显眼。他头戴乌纱帽,身着一袭青袍,前后补子上绣着鹭鸶,这是六品文官的常服。
高拱抬起头,刚想发火,与来人打了照面,却露出惊喜之色。他手拍书案,大声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尚书直房!”说着,一阵大笑,起身绕到书案前,笑容满面地问,“叔大因何一大早跑到礼部来?”
“渤泥人在棋盘街闹事,玄翁知否?”被称为“叔大”的男子站在直房当间,斜对着高拱,一脸严肃地问。他姓张名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广省荆州府江陵县人,比高拱晚两科中进士、入翰林,授编修,时下任国子监司业。
“喔,叔大也听说了?”高拱边伸手示意张居正入座,边问。
张居正摆手,并未挪步,而是焦急地说:“岂止听说!眼看就要出大事啦!”
“出大事?甚样大事?”高拱忙问。
张居正神情肃然:“国子监监生一大早就聚拢在一起,个个义愤填膺,吵闹着要到会同馆抗议渤泥人藐视天朝!”
高拱刚坐下,仿佛触到烧红的烙铁似的,蓦地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张居正:“说甚?”
张居正叹道:“南倭北虏,欺我天朝,监生们也是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对时局甚是失望。今闻连渤泥人也敢公然在棋盘街闹事,正可借机发泄压抑已久的怨气!”
高拱急了,挥动手臂往外赶张居正:“那你还跑这儿来?快!快回去,阻止他们胡闹!”
张居正却快步走过来,扶住高拱的双臂,推他坐下:“玄翁不必焦躁,居正对他们说,待探得原委再去不迟。”他终于露出了笑容,“监生们对本司业还是敬畏的,时下已安静下来。”
高拱舒了口气,“忽”地举手向外扇了扇,又伸过手去把眼前的张居正向外推了一下,蹙眉道:“哎呀呀,我闻不得这脂粉味!”
司务李贽抱着一摞文牍进来了,躬身道:“禀尚书,渤泥人已被劝回会同馆。”说着,把文牍放到书案上,走过去向与高拱隔几而坐的张居正抱拳施礼。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李贽笑道:“呵呵,早就听说张司业性整洁,穿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今日一见,果是冰纨霞绮,时尚所不逮。”言毕,一缩脖子,转身出了直房。
“这倒怨不得人家渤泥人。”高拱无暇闲谈,转入正题,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一拍座椅扶手,“监生们不问青红皂白去抗议,那不是忠君爱国,是添乱!你和他们说清楚,不准胡闹,有伤国体!”
张居正神情放松了许多:“好在是老兄你掌礼部,不然,不以为意或漫不区处,此事还不知演变成何种模样!”
高拱颇自得,也夸奖张居正道:“不是叔大坐镇,监生们还真就会闹起来!”
张居正呵呵笑道:“前几任礼部尚书,向来不理部务,居正知中玄兄不至于如法炮制,但又担心老兄大而化之,下边的人一拖沓推诿,事体就越闹越大难以收场了,是故赶紧来谒。”
高拱侧身拍了拍张居正的手臂,慨然道:“我看,举朝也就高某和叔大,对官场拖沓的弊病看不下去,忧心忡忡!”
张居正默然,欠身要走。高拱扬手向下压了两压,示意他坐下。张居正刚沉下身,扭过脸来欲听高拱吩咐,高拱却又一扬手:“算了,你还是赶紧走吧,免得监生们等得不耐烦,上街闹事。”
“呵呵,我怕中玄兄有话不说出来,憋得难受!” 张居正坐着不动,笑笑说,“中玄兄还是把话说出来吧!”
高拱满意地看着张居正,问:“叔大,你见过大海吗?”
张居正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生长在湖广,自幼读书应考,进士及第后一直在翰林院任职,没有机会到沿海一行。
“我是见过的,不过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高拱眯起双眼,缓缓道,“斯时先父提学山东,我十二岁那年随往济南,师从致仕都察院佥都御史李麟山先生受教六载。其间,先师曾偕赴青州,一睹沧海状景。”
张居正不知高拱何以突然说起这等漫无边际的事,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叔大,我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高拱比划着描述梦境:苍茫无际的大海,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风平浪静。影影绰绰可见海面上商船鳞次栉比,穿梭往返。船上有中土之人,也有红发碧眼的夷人,嘈杂无比。忽而,这些舟船拥挤到一起,变成了一个硕大的车轮,“呼啦啦”地向岸上滚来,势如破竹。所过之处,村庄、街巷瞬间被夷为平地,田间劳作的农人望见此轮,纷纷抱头鼠窜,场面可怖……
张居正耐着性子听高拱说完,起身道:“是个怪梦!呵呵,中玄兄,居正得赶紧回去。”
高拱感觉出张居正对他述说的梦境兴味索然,有些失望,只得与他抱拳相别:“务必约束好监生,万勿闹出事体来!”
张居正回头道:“替中玄兄解梦之类的玄学,居正力有不逮;办些实实在在的事,中玄兄尽可放心!”
高拱一摆手,快步坐回书案前,翻阅文牍。
“禀玄翁,给渤泥国入市交易的牌子已发。”魏学曾进来禀报,双手捧着文稿递过去,“这是给云南巡抚的咨文。”
高拱接过文稿,浏览一遍,边提笔签署,边吩咐:“叫司务来,速封发!”
司务李贽进来拿上文牍小跑着出去了,高拱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示意魏学曾坐下,问:“佛郎机国国势如何?说甚语?”说着,把适才阅看的一份文牍向前推了推,示意魏学曾看看。
魏学曾一脸茫然状, 趋前捧过文牍一看,乃是三个多月前主客司办理番人求贡的文牍底稿。
本年四月,广东壕镜有番人以蒲丽都家国使臣名义,投书广东巡抚,恳求两件事:一、向天朝上贡;二、天朝与其相互贸易。广东巡抚奏报朝廷,诏下礼部议。时任尚书李春芳嘱主客司找借口回绝,*后以“南番国无所谓蒲丽都家者,或佛郎机诡托”为由,命广东巡抚谢绝之。昨日,高拱命司务厅把近年来办理的关涉外邦的文牍搜拣出来,送他阅览,这是其中的一份。
“佛郎机国者,似是西洋岛国。”魏学曾放回文牍,回答说。
高拱身子向椅背靠了靠,道:“时下与国初大不同矣!佛郎机人远涉重洋东渡,所为何来?”顿了顿,又道,“礼部不应只是被动应付藩属国朝贡。世界上国度甚众,倭国也好,佛郎机也罢,不唯知其所在,对其风土人情、律法国策、物产钱粮种种讯息,都要尽力搜集,彼等有求贡互市之请,也不宜一味拒之。”
魏学曾虽点头称是,却也有些疑惑。历任礼部尚书从不关注对外交往之事,更不会主动探究藩属以外的夷国,而高拱与前任独异其趣,令魏学曾感到压力陡增。
“四夷馆考收之事,不能再拖!”高拱一扬手,大声道。
当高拱说出“有急事相商”这句话时,魏学曾就猜到,定是四夷馆考收事。以他对高拱的了解,一旦事体摆出台面,此公不会佯装不知避而远之;从适才说起佛郎机国的话题看,高拱把四夷馆考收之事看得很重,似不仅仅是招收几个通外文的译字生而已,尚有更深远的考量。可是,四夷馆考收事,正是魏学曾*担忧的,他未敢接话。
“惟贯,何日启动?”高拱盯着魏学曾问。
“玄翁,这……”魏学曾露出为难的表情,“玄翁啊,嘉靖十六年考收译字生,大遭物议,皇上命都察院查办,礼部自堂上官、郎中到主事,都受到严厉惩处,以至时过二十八年,考收事都未再举!”
“正因如此,才要即刻启动。”高拱语气坚定。
“玄翁,何以二十八年没有考收,虽则是朝廷上下对交通外邦之事甚少关注,但也是因为……”
高拱打断魏学曾:“因为什么?因为这二十八年,做礼部尚书的不是高某!”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内政外交,国之大端。内政不修,外交不举,何以称治?而修内政、举外交,端赖人才。泱泱大国连区区几个通夷语之人都不作养,成什么话!”
魏学曾苦笑道:“玄翁,这些年南倭北虏侵扰不止,天朝对外交往之事几乎禁绝,只要尚有通鞑靼语和倭语者,就足以应付。无人愿触及四夷馆考收事。”他偷偷瞥了高拱一眼,见他没有动怒,又加了一句,“玄翁,考收译字生,不是不该,是不敢!”
高拱正翻阅文牍,听魏学曾说出“不敢”两个字,不禁一惊:“嘿嘿,怪哉此言!朝廷的衙门,办职守内该办之事,何来‘不敢’?”
魏学曾解释道:“二十八年前考收译字生,因富豪凭借钱神,或钻刺官员,或买嘱权要,花钱请托,致考选不公,酿成舞弊大案。玄翁试想,若再办考收,请托、贿赂可免乎?任由请托钻谋,势必考选不公,惹出风波;若一概拒之,必有不近人情之诟,左右都是费力不讨好,谁愿惹此麻烦?”
高拱用力摇了摇头,以深沉的语调道:“惟贯,为官之人都畏难避怨,不敢担当,必致国事日非!”他一拍书案,“事当为而不敢为,都是因为有私心!国法有在,果以公奉法,何怕之有?!”
“玄翁所言,自是至理,然则……”魏学曾嗫嚅道。
“惟贯,在我面前少说什么然则、但是之类的话,四夷馆考收之事,我不与你权衡办与不办,”高拱以严厉的口气说,“我只要你说如何办,何时办完!”
魏学曾不再说话。高拱仰坐在高脚梨花木圈椅上,思忖片刻,缓和了语气:“惟贯,既然办考收会招惹麻烦,此事又不能不办,那就要思虑周详。我意要先立规矩:一、定资格,当从译字官世家子弟中考收;二、严保勘,报名者须有四夷馆教师作保;三、绝干请,把禁约公布于众,丑话说前头,凡说情者通以干请论,本部参劾;四、严考试,考试之日要严加搜检,封锁防范等。还有什么,详议报来。”
“玄翁,容学曾再进一言,可否?”魏学曾以恳求的语调说。
“说!”高拱一扬手道。
“玄翁,不是学曾避烦畏难,而是为玄翁计。远的不说,就说十年内礼部的三位尚书,徐阶、袁炜、李春芳,他们做尚书时,不要说四夷馆考收事,即使礼部的部务,也甚少过问,精力都用于为皇上写青词了。”魏学曾环视室内,压低了声音,“以学曾观察,他们无心部务,却是一意讨皇上欢心。是故,无一例外都入阁拜相,可玄翁……”
“不必再说!”高拱扬手制止道,“我明白,你不就是想说,凡事要为个人前程计吗?惟贯,做官是为国办事的,不能本末倒置,办事是为了升官。四夷馆考收事,一定要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学曾自知不能再劝下去了,一撸袖子:“既然玄翁意已决,那就办。”顿了顿,建言道,“未必由本部发动。我这就到都察院找一二御史,嘱托他们上本建言,皇上必批礼部题覆。届时,本部再将慎思熟议的方案报皇上御批,诸如严考试、绝干请等,依圣旨而行,不唯效力大增,且本部也减少压力。”
高拱点点头,说:“只是,要上紧办,不能拖来拖去!”
魏学曾踌躇片刻,嘿嘿一笑:“玄翁,考试是仪制司的职掌,主客司不宜办吧?”
高拱不悦道:“考试是该仪制司掌管,但四夷馆考收,关涉的是理藩、外交事务,一应事体,均由主客司办理,不准推诿!”
魏学曾不敢再推脱,仿佛捧着烫手山芋,满脸苦楚。
“有我在,惟贯大胆去办就是了。”高拱鼓励了他一句。
三
永定门内有座宏大的建筑群,乃天坛也。天坛南部的圜丘,是祭天之所。这天,为筹办冬至祭天大礼,礼部尚书高拱亲赴天坛查勘,率众预演。散班后,高拱顾自大步往前走,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高尚书,恭喜啦!”
高拱扭头一看,是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
国朝设言官,言官又分属都察院与六科。都察院有御史一百一十名,按十三行省之名分设十三道;都察院外,又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科设都给事中一人为长,余为给事中,随六部事务繁简而名额有差,共计五十人。都察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合称科道。科道虽只七品,却为百官所畏。吏科都给事中与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分量*重,是言官**。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及第的南直隶淮安府人胡应嘉,从宜黄知县甄拔为给事中,迁都给事中。此人个子不高,不到四十岁年纪却已驼背,面庞乌青,两只小眼睛像鹰隼般犀利,是科道中搏击大臣的厉害角色,阁臣、九卿无不怵他三分,朝野以倾危之士视之。
高拱不与科道结交,却也不怕他们;胡应嘉倒是常常有意与他接近,每每奉承他有大才,高拱颇受用。今日又听胡应嘉“恭喜”他,不知何意,笑道:“胡科长何来恭喜?”
“此番译字生考收,至公无私,可洗数十年之弊。”胡应嘉抱拳揖道,“非高尚书,谁能做得到!”
“喔,此事啊!”高拱露出得意的神情,“官场皆知本部堂素奉法不移,无人敢到我这里干请;且考试之日,防范严密,审对精实,是以可称圆满。”
也难怪,二十八年未敢举办的四夷馆考收,在高拱的坚持下终于启动,经过两个多月紧张筹备,严格照礼部题奏、皇上御批的方案推进。高拱亲自主持,每个环节都务求周密严谨,不留空子。考录后,高拱又命将名册榜示,接受告发,以免留下后患。三日前,礼部将考录名册上报,奉圣旨:“是。这世业子弟,你们既考取停当,都着送馆作养。”同时,照礼部《题补译字生疏》*后一项“补教师”的题请,朝廷已明令各边省督抚,多方觅求通晓缅文及佛郎机语者,充四夷馆教师。
渤泥国朝贡事也打理停当。为避免渤泥国特使在朝见时发怨言、出怪语,高拱特命魏学曾出面与使团协商,特许下次入贡,所携开市交易的售卖物可倍于常例,以此化解了渤泥国使团的不满。就在四夷馆开考的当日,渤泥国使团高高兴兴地离京返国。
四夷馆开考,关涉外务的事体得以一揽子梳理、解决,储备人才以备将来,这让高拱感到欣慰。是以听了胡应嘉的恭维,他也毫不谦虚,对答中充满自信。
回到礼部衙门,高拱正快步往直房走,余光扫见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向里缩去,他并未在意。国朝官场习尚繁文缛节,不少僚友相见礼节烦琐,高拱早就看不下去了,正准备拟一道《厘士风明臣职以仰裨圣治疏》,以匡正此弊,他以为躲到墙角的人是为免除拜见礼节的麻烦,也就一笑了之。不料刚进直房,一位中年男子“忽”地闯了进来,“嗵”地跪在高拱的书案前,梗着脖子道:“下吏名顾祎,乃四夷馆教师署正!”不容高拱垂问,他语速极快地说,“此番考收译字生,人家都有子弟入选,我是教师的头儿,两个儿子参加考收,都未入选,望尚书大人开恩,腾挪一个。”或许是紧张的缘故,顾祎声调颤抖,带着哭腔。
高拱不胜惊愕!想到适才在拐角处躲躲藏藏的那人大抵就是此人,他居然闯到尚书直房求情,且译字生名册业经圣旨批准,顾祎居然要求为他儿子腾挪一个,这让高拱大出意外。他强忍怒气道:“弥封考试,凭译写番字多寡为去取,谁能作弊?况今成命已下,谁敢腾挪?”
顾祎并不起身,叩头道:“尚书大人若真心关照,自有法子!”
高拱顿时火起,一拍书案,指着顾祎:“谅你爱子心切,本部堂不与你计较,你即刻退下思过!”
顾祎“腾”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冷笑,转身就走。难得的好心情被顾祎给搅了,高拱有些恼火,但案头一摞文牍等着他处理,哪有工夫生此闲气?刚拿过一份文牍要看,魏学曾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唤了声“玄翁——”,把手里拿的一份揭帖递到高拱面前,“礼部、都察院门口都张贴着这份揭帖!”
高拱一看,上有“切今查得考中译字生田东作等,实系冒籍,朦胧入选”等语,不禁大吃一惊。*然是攻讦四夷馆考收舞弊的署名揭帖,乃是顾祎的儿子顾彬领衔。揭帖开列冒籍者二十二人,请求礼部将这些人问革为民,补录世家弟子。
“啪”的一声,高拱把揭帖拍在书案上:“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禀尚书——”随着一声唤,李贽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喘着粗气说,“门外有一群落选考生自长安街游行至本部门口,高呼口号,声称译字生考收作弊,他们这些世业子弟受冒籍者排挤落选!”
高拱大惊,顿感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重重扇了几个耳光,他“腾”地站起身,对魏学曾道:“你快去,把那些人给我叫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又转向李贽,“拿保结来,查对一下,看看揭帖所列冒籍者,作保教师是何人!”
魏学曾踌躇着,劝谏道:“玄翁,此事,或知会兵马司弹压驱散,或由司务厅出面抚慰劝散,似不必尚书亲自接见。”
高拱扬手道:“不必!绕来绕去,何时了事?照我说的办!”
魏学曾、李贽只得分头去办。不到两刻钟工夫,魏学曾领着二十几人到了直房门口,适才还底气十足大声呼叫的一群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你推我、我推你,裹足不敢前。
“磨蹭什么?”高拱喊了一声,“本部堂找尔等来,是要和尔等明事论理的,不是审问尔等的,何惧之有?速速进来!”
众人只得低头磨蹭着进来,“呼啦”一声跪倒在书案前,胆小的浑身哆嗦着,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高拱指着领头者问。
“顾彬。”一位二十多岁的高个子男子低着头,战战兢兢答。
“尔等声言考收作弊,有何弊?一一道来,果如尔等所称,本部堂绝不掩饰,务必严惩,还尔等一个公道!”高拱抑制着怒火道。
顾彬等人沉默不语。
高拱拿过揭帖,“这是尔等写的吧?那好,就拿揭帖所揭一一对质!”他命众人起身,把揭帖递给顾彬,“看好了,尔等称田东作等人冒籍,可考前开送有资格与试者到部,本部堂亲自拿着各位的保结当堂面审,当时四夷馆教师都在,有否此事?”高拱问。
这是十几天前刚刚发生的事,顾彬等人只得点头。
“彼时,本部堂谕曰:‘若有诈冒,是争尔世家子弟之利,即当举出,便当惩治逐出’,彼时,署正顾祎是教师之首,而你,”他指着顾彬说,“系考生之首,尔与尔父当时是如何说的?”
顾彬缩着脖子,半天才嗫嚅道:“说、说的是……是‘情实,无有诈冒’。”
“尔等面讦时皆云无弊,而黜落后又投递揭帖,游行呼号,是何道理?!”高拱大声质问。
这时,李贽将保结拿到,高拱扫了一眼,指着顾彬说:“尔父保结二十四人,乃当堂亲递保状,他人且勿论,尔等揭帖所列王子春诈冒译字官王福永侄、胡良金诈冒译字官胡良佐弟、林洲诈冒译字官林密侄,此三人,正是尔父顾祎所保者。如今,尔称这三人为诈冒,是尔父受贿作弊,还是尔造言传谤?”
顾彬大汗淋漓,忙跪地叩头不止,哽咽道:“小的知错,知错!这就四处去收回揭帖,不敢再生事,请大人宽恕。”众人也忙跟着叩头,口称“知错。”
“尔等退下!”高拱一扬手道。众人闻言,慌乱中挤作一团拥出了直房。高拱望着一群人的背影,不解地问:“这些人明知无理,何以敢如此取闹?”
魏学曾答:“若照惯例,必是安抚,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奏请把这些闹事的落榜者补录。”
“魏司长何以有此判断?”李贽好奇地问。
魏学曾解释道:“因为主事者或通贿赂,或卖人情,自身本不干净,自然怕闹事;一旦闹事,也只好设法安抚。”
“因自身不干净,怕闹事,所以不办事,此之故也?”李贽半是评说,半是求解。
“清白做人,干净做事,就无后顾之忧!”高拱很是自信地说。
“也不尽然。”魏学曾辩论说,“官场岂尽贪墨之徒?办事先想捞好处者,未必占多数。”
“说下去。”高拱并没有因魏学曾毫不客气地反驳自己而生气,反而很有兴趣地倾听,见魏学曾停顿下来,忙催促说。
魏学曾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过了片刻,他伸出右手拇指,说:“一则,想干净做事,势必得罪人。”他又伸出一个指头,“二则,即使自身真的干净,一旦引发众人闹事,比贪墨还让上官反感。”
高拱皱了皱眉,流露出焦躁情绪,对魏学曾说:“惟贯,拟道弹章来,本部堂要参顾祎。”
魏学曾和李贽俱露吃惊状,以不解的目光望着高拱,都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小题大做了?”高拱自问,又自答道,“非也!”
“这……”魏学曾支吾着,“一旦参顾祎,弹章上了《邸报》,中外皆知,反而引起风言风语……”官场通常以京师为“中”,以各省、南北两直隶为“外”,中外者,即朝廷和地方之代称也。
“就是要让中外皆知!”高拱打断魏学曾,“一则,参顾祎,请下法司提问,由法司把四夷馆考收事查清,让朝野看看,到底有没有清白之人、干净之事!再则,历来朝廷诏令,每每有违者听参之语,总是光打雷不下雨,所谓违者听参之类的话,连稻草人也不如了!要么不说,说了就要真做。本部《题补译字生疏》中是不是有违者参究的话?顾祎故悖明旨;顾彬造言兴事,陷害他人,安能不参究?还有——”高拱越说声调越高,“近年京师恶少,刁诈成风,一不遂意,辄生事端,若不痛加惩创,诚恐群起效尤,不可收拾。各衙门凡有举事,辄起烦言扰乱,谁还敢办事?政体所关,岂能小视?!”高拱把右手拍在书案上,“有此三者,非参不可!”
四
西城阜财坊隆善寺南的一条街道里,有一小四合院,是以“骂神”著称的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的家。此人与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为亲近,如同兄弟。这天晚上,胡应嘉垂头丧气来找欧阳一敬,一进门,就叫着他的字道:“司直,淮安老家,我是没脸回去了!”
欧阳一敬身材矮胖,尖脑袋,小耳朵,嘴巴奇大,他拨拉了一下薄薄的耳垂,道:“怎么?那件事,李登云没办?”
两个多月前,工部侍郎李登云奉旨到淮安督办疏浚运河,临行前,欧阳一敬受胡应嘉之托,拜托李登云雇请胡应嘉亲戚承揽土方工程。适才,胡应嘉接到老家来书,诉说李登云到淮安后,招徕盲流,以工代赈,并未关照他的亲戚。胡应嘉又气又恨,忙来找好友欧阳一敬诉苦:“司直,你说我在老家,哪里还有面子?”
“哟!这个李登云胆子够大的。”欧阳一敬边拉着胡应嘉往书房走,边说道。他指了指胡应嘉,又回手点着自己的鼻子:“我辈何人?朝野谁敢惹,他李登云却不给面子!别啰唆,待我上弹章,让他滚蛋!”
胡应嘉端起茶盏,头摇得像拨浪鼓:“唉,此事不那么简单!”
欧阳一敬的胖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何以言之?”
“李登云是高拱的妹夫,高拱是裕王*讲官。目今皇上春秋已高,而八皇子仅存裕王一人,一旦……”胡应嘉不敢明说,又道,“况且,司直参劾李登云,也没有什么噱头啊!”
“噱头嘛……倒是不必担心。”欧阳一敬道,“科道有权风闻而奏,就说道路传闻,李登云在淮安督办疏浚河道,贪墨治河款,收受工头贿赂。”他狡黠一笑,“目今说哪个做官的清廉,或许有人不信;说哪个官员贪墨,则无人置疑!至于高拱……” 话未说完,顾祎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嗵”地跪倒在门口:“司直老弟救我!”
“怎么回事?”欧阳一敬吃惊地问,起身把顾祎扶起。
欧阳一敬和顾祎的侍妾都是烟花女子,先后被两人赎身,而两女在柳巷已结拜了干姐妹,是以两家人遂以亲戚相处。
“高胡子把我和你侄子参了!”顾祎作揖道,“司直老弟,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高胡子,真够较真儿的!”欧阳一敬已然知道此前发生的事,一听说高拱以堂堂礼部尚书*上本参一个四夷馆教师和一个布衣青年,不禁摇头。
“顾兄,谁不知高胡子*不讲情面,你不该出面去求他,倒让他抓住了把柄。”胡应嘉插话说。
“我看那高胡子太自负,满以为此番考收译字生做得漂亮,不意生出这些事端,他岂不恼羞成怒?”欧阳一敬道。
“都说皇上近来越发喜怒无常,万一拿我父子开刀……”顾祎垂泪道,连连向欧阳一敬和胡应嘉作揖,“二位给谏有时誉,不能见死不救啊!”给谏,是对给事中的简称。
欧阳一敬突然眼睛一亮,露出惊喜的神情,拊掌道:“既然高胡子和李登云不把我辈放眼里,就别怪我辈不客气啦!”说罢向顾祎一摆手,“兄台先回去,我来想法子。”
“怎么,司直兄有妙计?”胡应嘉伸过头问。
欧阳一敬叫着胡应嘉的字,诡秘地问:“克柔,还记得前任吏部尚书李默是怎么死的吗?”
几年前,一心想做吏部尚书的工部尚书赵文华,抓住吏部尚书李默出的一道策问考题——“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非人而败”参劾他,说李默用心险恶。皇上年近六旬,除了太祖、成祖,其下没有一个皇帝活过五十岁的;皇上多年在西苑静摄修玄,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死,接阅赵文华弹章,再找来策试题一看,“晚节”二字煞是刺眼,不禁勃然大怒,下旨将李默下狱拷问,李默暴死狱中。
欧阳一敬狡黠地挤挤眼:“今岁会试,高胡子主考,考题多出自他手。有一道题,当时就有人提醒再酌,他却说此题与治国安民息息相关,*置于首位。”
“喔呀!”胡应嘉喜出望外,“今年春闱,朝野都说高胡子所作程文,奇杰纵横,传诵海内,倒不知还有这么个插曲。”他欠身往欧阳一敬这边靠了靠,“但不知是哪道题?”
欧阳一敬道:“就是第*道题,出自《论语·学而篇》的‘绥之斯来,动之斯和’。”
“喔,是这题。”胡应嘉眨巴着小眼睛,“记得这段话的意思好像是说,若孔子获得治国之权位,要安抚百姓,百姓倶会归心;要动员百姓,百姓就会追随。意在表明,为官不能靠权术,要靠品德与真才实学。”
“可是,后面一句话呢?”欧阳一敬晃着尖脑袋诵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喔呀!”胡应嘉大叫一声,“皇上若看了,必震怒!高胡子就是李默第二!”
欧阳一敬一蹙眉:“不过,我是今年会试的监试官,当时不举,事后再纠,说不过去。”他欠了欠身,盯着胡应嘉,“克柔,你来上本!”
胡应嘉忙摆手:“这不成!赵文华以试题媒孽李默,落得声名狼藉,不可重蹈覆辙。”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胡应嘉突然一拍大腿:“走内线!”
“这个主意好!”欧阳一敬会意,兴奋地说,“听说裕王府承奉冯保*喜交结外臣,他在宫里又有不少弟子,不如花些银子,托他去办。”
“嗯,妙!”胡应嘉拊掌道,“听说冯保很贪财,只要见银子,这点事他必不会推脱。届时也不必明说,只含含糊糊说有人议起试题的事,让他转告宫里的弟子,在皇上面前提一句也就是了。”
欧阳一敬沉吟片刻:“克柔,你是淮安人,弹劾李登云在淮安受贿有可信度,你来参他;我去办收拾高胡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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