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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成语新解”,兼具解构性和建构力,作者对我们耳熟能详的成语,讲出全新的故事或作出有趣的阐释。比如对“爱屋及乌”一词,作者写道:爱如真理,你不觉得“爱屋及乌”里的乌鸦很奇怪吗?其实“乌”说不定是三足乌呢,也就是太阳,代表永恒真理,不应该是一只讨人嫌、味道臭、说话损的乌鸦。关系是真理,主体客体才能合一,可见,那个毫不起眼的“及”字,可算是“爱屋及乌”的灵魂。世界上*合适的表达不是“我爱你”,而是“我和你,在爱的关系里(I am in love with you)”,并非静止的物体,也没有动作的完成时态。实际上,宗教和哲学的种种迹象告诉我们,爱和真理,两者可能就是一回事,任何一个追寻真理的企图,必须了解真理是追不到、抢不到的,真理是在经历之中,爱是在经历之中,因为它是一种关系,一个进程。拥有爱的人得到了屋子,经历爱的人在屋顶沐浴日光,觉得这样挺好。

愚公移山
别挖了,一个真的智者行者,应该跟大山一起飞走。
曾经有长达五百年的时间,每天,孙悟空扒着铁窗向外望去,看到的都是同一座万仞高山。这座山叫五行山,它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就是太行山。从河北到山西坐火车要穿越太行山,一连几十个山洞进进出出,可见太行山的伟岸。但是以齐天大圣的神通广大,竟然五百年都逃不出去,要怪,全都怪此山是佛祖的五指所化:你到天为止,而我比天还高。当初孙猴子跟佛祖斗法时,这五指也曾化作远在天边以外的大柱子,任你跑得再远也别想突围。
五根手指,各有名字,分别就是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是整个世界的根基,孙悟空再本事,他自己就是五行构成的,所以,怎么可能逃离这些世界的根基、不受五大的管辖呢?五行本是道家观念,于佛家而言应该是四大:地水火风。但不论怎么说,大山都是无法逾越、无法逃遁的现实。
时光流转来到了愚人的年代,问题更多了。一座大山还罢,轮到愚公,要面对的竟是两座大山,除了太行山,还有王屋山。愚公的伟大设想是嫌大山挡道,于是为了这点小事,要把所有的子子孙孙都当作他的工具来使用,不达到把山移走的目的誓不罢休,这种价值观有点令人皱眉。
那么一个人到底能抗得住几座山的挑战?《西游记》里还有新线索。有一回孙悟空大战莲花洞,洞里的妖怪眼看打不过,就想花招。他变成一个受伤的老人,说崴了脚,求孙悟空背。老孙火眼金睛,将计就计,假装没认出来,就一把背上,打算跑到远处把他扔到沟里。岂料一旦背上了,妖怪也将计就计,居然作法,把须弥山弄来压在他肩膀上。一座山挡不住悟空飞奔,妖怪就把峨眉山也弄了来,结果悟空说左右正好平衡,于是妖怪*后把泰山也祭起。三座大山,这才压住他的双脚。
三座大山还罢了,如今到了当下的时代,现代人活得比孙悟空还要辛苦,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等,总有一座大山压住你,让你无法再奔跑。人生开门七件事,件件都是大山峰。理想的翅膀固然弥足珍贵,但是当大山也长了翅膀飞来飞去的时候,理想也就再无招架之策,这种事真的很恐怖。不幸,每一个想要自由于天地之间的你你我我,都不得不背负这些追着压上来的山峰,把齐天大圣压制成愚昧的愚公,没有了一切关于自由与乐趣、关于我行我素的前世记忆,仅剩下了关于把山移走的夙愿,既不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去做,也不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去做。
山飞来了,但是否可以飞走?杭州灵隐寺旁有一座“飞来峰”,像平地高楼一样突兀,是一块宏伟的巨石,人们为它的来历赋予各种遐想,并且历代以来在四周刻满了佛像。但按着佛家关于解脱的追求,也许它更应该叫做“飞走峰”,像科幻电影《普罗米修斯》里那样,里面藏着一艘待机飞走的飞船,愚公的后人们要赶紧来认领门票。
但是五行所化的大山,永远不会离开你,自行飞走。再回到《西游记》,我们看到在取经路上有一段“真假孙悟空”的斗法经历。假孙悟空是一个猕猴,他就不在五行当中,端的难搞,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是假的修行者。真的修行者,不该幻想离开人间、离开根基。就像野狐禅的典故:假的修行者认为可以“不落因果”,不受因果的约束、脱离四大世界存在;真的修行者则认为“不昧因果”,心里不在乎这一切。愚公的愿望虽然伟大,却是属于“不在五行当中”的虚假愿望,所以他是愚公。在愚公移山的故事里还有一个智叟,他劝告说,你这个做法似乎不对路;别挖了,一个真的智者行者,应该跟大山一起飞走。
那是我心目中的故事版本:一艘未经风雨的帆船想要远航,但是处于各种原因不能启程,搁浅在沙滩,纤绳牢固。日出日落,帆船的桅杆生了根长了枝叶,变成小小的树林,船舱也变成了水泥的房子,眼见着风帆日益老化残旧,如此一年两年以致多年之后,几乎忘记了船的外形。但我始终深信,总有一个起风的夜晚,风帆苏醒,连着树木和房子,连着脚下的整个小岛,一同起飞。也许我其实并无出可去,一切的努力只是为了片刻的空中悬停,像蜉蝣一般,在朝生暮死的短暂一生,挣扎着,非要想看一眼那正在沉沉西坠的*后一缕日光;或者像一个登山者,千辛万苦,就是想在山颠的*处片刻站立。又或者,穿越所有这些隐晦的比喻,其实只是想在某一天,可以真正毫无折扣地说,我是真的以正确的方式爱了自己。
周宇,加拿大籍华裔作家,勤于思考的禅宗文化爱好者。其创作的散文随笔偏于哲思探索,对生态主义、女性主义和神秘主义多有涉及。出版有《雏菊世界》《秘苑玫瑰》等跨学科的前瞻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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